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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
乐文 更新:2026-01-29 18:17 字数:2113
生日派对不欢而散。
爸爸妈妈以我“身体不舒服”为由,仓促地结束了宴会,几乎是逃也似的带我回了家。
回去的路上,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。妈妈坐在我身边,浑身都在发抖,她不敢看我,只是死死地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仿佛那里有什么能让她逃避的东西。爸爸则紧紧握着方向盘,手背上青筋暴起,额头上布满冷汗。
他们一言不发,但我能感觉到,那堵他们用爱和愧疚砌起来的墙,已经裂开了无数道缝隙。
从那天起,我们家的“虚假天堂”彻底变了味。
爸爸开始酗酒。他常常一个人在书房里待到深夜,我好几次半夜起来喝水,都看到他坐在黑暗里,任由烟头的火星明明灭灭,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绝望的气息。
妈妈的精神状态则变得极不稳定。她开始失眠,常常半夜惊醒,然后疯了一样冲进我的房间,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我是否还在呼吸。她会坐在我的床边,一看就是一整夜,眼神空洞又神经质。
她对我更好了,好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。她不许我碰任何尖锐的东西,不许我靠近任何有水的地方,甚至连我爬上稍高一点的滑梯,她都会尖叫着冲过来把我抱下来。
她看我的眼神,不再是纯粹的宠爱,而是混杂了恐惧、猜忌和无尽的恐慌。
他们开始像两只惊弓之鸟,被我这个五岁的孩童,折磨得濒临崩溃。
而我,则把我的“武器”升级了。
我的画风,从深夜的秘密创作,逐渐转移到了白天。
我不再只画那些色彩明媚的太阳和花朵。我开始在画纸上,用蜡笔涂抹出大片大片的水渍。我画了一个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小女孩,她伸着手,表情痛苦。我画了一只被丢进旋转漩涡里的蝴蝶,翅膀破碎。
我的画,开始变得诡异、阴郁,充满了象征意味。
妈妈每次看到我的画,脸色都会变得更加苍白。她会抢过我的画,声音颤抖地问我:“琳琳,你……你为什么要画这些?”
我总是歪着头,用最无辜的表情回答她:“因为我梦到的呀。我总是梦见好多好多的水,还有一个黑黑的屋子,把我关起来。”
每当这时,她就会崩溃地抱住我,语无伦次地说:“没有,没有黑屋子,那都是假的,是梦,琳琳别怕……”
她像是在安慰我,更像是在说服她自己。
转机发生在一个周末的下午。
妈妈的一个闺蜜,林阿姨,来家里做客。林阿姨是个儿童心理医生,性格温和,也一直很喜欢我。
她们在客厅聊天,我照旧在我的小画桌上画画。
那天,我画了一幅我迄今为止最“直白”的作品。
画纸的中央,是一个巨大的、灰色的、有着圆形玻璃门的方块——一台洗衣机。洗衣机的滚筒内部,我用红色的蜡笔,胡乱地涂抹成一团,像血,又像一个蜷缩的人影。洗衣机的旁边,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小人,他们的表情是笑着的。而在他们脚下,还有一个更小的、躺在地上的小人。
弟弟。
我画完最后一笔,假装不经意地,让画纸从桌上“飘”落,正好掉在了林阿姨的脚边。
“呀,琳琳的画掉了。”林阿姨笑着弯腰捡了起来。
当她看清画上内容的那一刻,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。
作为一名专业的儿童心理医生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一幅画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。它不是简单的涂鸦,而是潜意识的投射,是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。
她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为严肃,再从严肃变为震惊和凝重。
“琳琳,”她举着画,声音前所未有地认真,“能告诉阿姨,你画的是什么吗?”
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我看到妈妈的身体猛地绷紧,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了肉里。
我还没开口,妈妈已经抢先一步,笑着站起来,一把从林阿姨手里抽走了那幅画。
“哎呀,小孩子瞎画的,”她笑得极其不自然,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将画揉成一团,“我们家琳琳最近就喜欢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小脑袋瓜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把纸团飞快地塞进了垃圾桶,动作快得像是在销毁什么罪证。
林阿姨镜片后的眼睛,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她没有再追问,但她看向我父母的眼神,已经带上了一丝探究和怀疑。
而我,则适时地表现出一个“画被毁掉”的孩子的委屈。我瘪着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小声说:“妈妈……那是琳琳最喜欢的画……”
我的“委屈”,成了压垮妈妈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她看着我泫然欲泣的脸,又感受到林阿姨那审视的目光,她的神经“啪”地一声断了。
她突然尖叫起来:“画画画!一天到晚就知道画这些鬼东西!不许画了!以后都不许再画了!”
她歇斯底里地冲到我的小画桌前,将我的画笔、颜料、画纸,一股脑地全部扫落在地。
五颜六色的蜡笔滚了一地,就像我们这个家,看似光鲜的外壳下,早已碎裂一地的内里。
林阿姨惊呆了。爸爸也从书房里冲了出来。
我坐在地上,看着满地的狼藉和妈妈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,安静地掉着眼泪。
我知道,鱼上钩了。
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,一个情绪失控的母亲,一个行为诡异的孩子,一幅信息量巨大的画。
这场戏,终于有了第一个重要的“观众”。
我的反击,将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