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同袍一起从警校毕业后，我分配到基层派出所。

       她进了刑警队，临别时用力抱我：“等我破获大案，就回来和你做搭档。”

       七年后我去市局找她，却看见她带的警犬对着陌生男人摇尾巴，她整理的案卷写着别人的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连我们一起救下的流浪少年，都恭敬地给那男人敬礼：“王队英明。”

       立功奖章、案件侦破荣誉、特警培训证书，全都别在那男人胸前。

       唯独我的同袍，连警号都被注销。

       我一脚踹开局长办公室的门，拍着桌子嘶声质问：

       “我姐妹呢？我那个立志要除暴安良的姐妹呢！”

       窗外，我们当年一起宣誓的国旗正在飘扬。

       1

       我提着一盒桂花糕，推开了市局刑警队的门。

       苏瑾，我来给你一个惊喜。

       七年了，你这个说话不算话的家伙。

       说好破个大案就回来跟我搭档，结果一干就是七年。

       电话不接，信息不回，我还以为你飞黄腾达忘了我这个发小。

       办公室里，你的座位上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。

       大概三十五六，国字脸，头发梳得油光锃亮，警服笔挺，一丝不苟。

       他正在用一个红色的逗猫棒，逗弄一条德牧。

       黑豹。

       我一眼就认出了它。

       当年我们一起从犬类基地领回来的小奶狗。

       苏瑾抱着它，高兴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。

       她说，以后就叫黑豹，听着就威风，能镇住所有坏蛋。

       现在，威风的黑豹，正像一只猫一样，追着那个红色的塑料棒子。

       男人的桌上，摆着那个我们一起动手做的木头相框。

       苏瑾说，要放上我们俩最傻的合照，以后每天看着都能笑出声。

       现在，相框里的照片，换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，正是眼前这个。

       他对着镜头，笑得职业又标准。

       黑豹看见我，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，喉咙里发出不耐烦的咕噜声。

       然后继续用头去蹭那个男人的腿，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。

       我心头一紧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“黑豹。”

       我轻声叫它。

       它毫无反应。

       我加重了语气。

       “黑豹，过来！”

       这是我们当年约好的指令，只要我这么喊，它就会第一时间扑到我怀里。

       它只是扭头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里全是陌生，然后继续冲着那个男人摇尾巴。

       我的心，瞬间凉了半截，掉进了冰窟窿里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是谁？”

       我盯着那个男人，声音冷得我自己都害怕。

       “为什么坐在这里？”

       男人放下逗猫棒，抬起头，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。

       “这位同志，你找谁？”

       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
       “我找苏瑾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苏瑾是谁？”他皱起了眉头，好像听到了一个很可笑的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“这间办公室的主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他笑了，笑得有些夸张，嘴角咧到了耳根。

       “同志，你是不是搞错了？这间办公室，从我调来那天起，一直都是我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他指了指门口的铭牌，上面是烫金的字。

       刑警队队长，王振。

       2

       我冲过去看了一眼，然后又冲回来，死死地盯着他。

       “不可能！这明明是苏瑾的位置！黑豹也是她的狗！”

       王振摊了摊手，一脸的无辜和无奈。

       “小李，小张，你们过来一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两个年轻警员听到召唤，立刻小跑了过来，立正站好。

       “王队，您有什么指示？”

       “你们跟这位女同志说说，这间办公室是谁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那个叫小李的警员，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我。

       “一直是王队的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另一个叫小张的也赶紧附和。

       “对啊，我来队里三年了，就没变过，一直是王队的办公室。”

       天旋地转。

       我的大脑一片空白，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   王振站起来，整理了一下他那笔挺的警服，假惺惺地走到我身边。

       “同志，我看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，记忆出现混乱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“我们警察这个行业，心理健康很重要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要不，我给你批个假，你先回去休息几天？”

       我一把推开他，力气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“滚！”

       我冲向档案室。

       我要找到苏瑾的档案，我要找到她存在过的证据。

       管理档案的刘大妈戴着老花镜，正在织毛衣，看到我闯进来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“姑娘，查什么？这么火急火燎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苏瑾！警员苏瑾的档案！麻烦您快一点！”

       她慢悠悠地放下毛衣针，在电脑上敲了半天。

       “苏瑾？哪个jin？”

       “锦绣的锦。”

       她又敲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   “没有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我们系统里，从来没有一个叫苏瑾的警员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你是不是记错名字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我不信。

       我抢过鼠标，自己开始搜索。

       苏瑾，苏锦，素锦……所有同音字我都试了一遍。

       查无此人。

       2

       我冲到荣誉墙前面。

       那里挂着每一年的优秀警员照片，金光闪闪。

       七年前，我和苏瑾站在这里，她指着墙说，明年这里就会有她的照片。

       她说，林初雪，你等着，我一定是我们那届第一个上墙的。

       后来，果然有了。

       我每年都来看，就像赴一个约会。

       可是现在，本该属于苏瑾的位置，挂着王振那张令人作呕的脸。

       照片下面的获奖时间，分秒不差。

       我的手开始发抖，抖得拿不住手机。

       我拿出手机，疯狂地翻找相册。

       “我有证据！我有我们俩的合照！”

       我点开相册，找到了我和苏瑾的合照。

       可下一秒，我如坠冰窟。

       照片里，苏瑾的身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，像是一个P图失败的鬼影。

       只剩下我一个人，对着空气傻笑。

       一张，两张，三张……

       所有我和她的合照，全都变成了我的单人照。

       “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
       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！”

       我对着手机屏幕嘶吼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
       王振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，身后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同事。

       他探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机，然后发出一声故作惊讶的“哟”。

       “同志，你这P图技术不行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你看这光影，一看就是P上去的，太假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想跟英雄合影，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嘛。”

       几个年轻警员也围了上来，对着我的手机指指点点。

       “真的，这P得太明显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光线都不对，抠图没抠干净吧，边缘还有白边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现在的年轻人，为了出名，为了蹭热度，什么都干得出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是不是暗恋我们王队啊？哈哈哈。”

       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，理智的弦，啪的一声就断了。

       “不是P的！这不是P的！”

       我把手机狠狠地砸在地上，屏幕瞬间四分五裂。

       我愤怒地推开围观的人群。

       但我的内心，第一次开始动摇。

       难道……难道真的是我记错了？

       难道我真的……病了？

       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，一个穿着预备警员制服的少年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小虎。

       我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
       七年前，我和苏瑾从一群小混混手里救下的流浪少年。

       当年他瘦得像根豆芽菜，现在长高了，也壮实了，眉眼间透着一股英气。

       他看到我，眼中闪过一丝熟悉的微光，还有一丝困惑。

       但那微光只持续了一秒，就变成了彻底的陌生和警惕。

       我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冲过去死死地拉住他。

       “小虎！你不记得我了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“七年前，在那个巷子里，是你快要被打死的时候！”

       “是我和苏瑾姐姐救了你啊！你忘了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小虎皱着眉头，用力地想了想。

       然后，他坚定地摇了摇头，并且试图挣脱我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“阿姨，你认错人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救我的人，是王队。”

       我的手，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，无力地垂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3

       王振恰到好处地出现，像一个拯救者，亲切地拍了拍小虎的肩膀。

       “小虎，别怕，这位警官可能只是太累了，认错人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然后他转向我，换上了一副严肃又痛心疾首的表情。

       “林警官，我可以百分之百地证明，当年救小虎的人，是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当时我正好巡逻路过，队里好几个同事都可以作证。”

       小虎感激地看着王振，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孺慕之情。

       “是啊！要不是王队当年路过，我早就被打死了！”

       “王队不仅救了我，还资助我读完高中，现在又破格让我来当预备警员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他就是我的再生父母！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恩人！”

       我的心，像是被一把钝刀子，一刀一刀，来回地割。

       我死死地盯着小虎，几乎是咬着牙问他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再好好想想！当年救你的人，是两个女警察！”

       “其中一个为了保护你，胳膊上还挨了一刀！”

       “那道疤，现在都还在！你看！”

       我撸起袖子，指着自己胳膊上那道浅浅的伤疤。

       是当年推开苏瑾时，被刀尖划到的。

       苏瑾的伤，比我重得多，缝了十几针。

       她还笑着跟我说，这是英雄的勋章，以后可以跟孙子吹牛了。

       小虎看了一眼我的伤疤，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。

       王振假惺惺地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   “林警官，我知道你很想立功，也理解你想成为英雄的心情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但你不能因为嫉妒，就凭空捏造事实，甚至不惜伤害自己，来诬陷一个优秀的同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这样，影响不好，对你的前途也不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我看着他那张伪善的脸，恨不得一拳打上去，打得他满地找牙。

       我转身找到张哥。

       他是队里的老刑警了，是个老好人，跟苏瑾一起出过好几次任务。

       苏瑾说过，张哥是队里唯一一个真心对她好，肯带她的前辈。

       他不可能不记得。

       张哥正在擦拭他的配枪，看到我，眼神像是看一个不速之客，充满了戒备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找谁？”

       “张哥，是我，林初雪。你不记得我了？苏瑾的朋友。”

       他想了半天，摇摇头，眼神躲闪。

       “没印象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那苏瑾呢？你总该记得苏瑾吧！”

       “我们一起破过城南的碎尸案啊！你还夸她有天分，将来肯定是个好刑警！”

       张哥擦枪的动作顿了一下，眼神闪烁得更厉害了。

       “案子我记得，影响很恶劣。但破案的，是王队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他单枪匹马，三天三夜没合眼，才把凶手抓住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跟我没关系，跟什么……苏瑾，更没关系。”

       他低下头，用尽全身力气擦着那把已经锃亮的枪，不再理我。

       4

       我不死心，又去找了几个当年跟苏瑾关系不错的同事。

       一个曾经追过苏瑾的男同事，现在看到我，像见了鬼一样，掉头就走。

       一个苏瑾曾经带过的实习生，现在已经是正式警员了，她低着头，小声说。

       “对不起，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他们的回答，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   “苏瑾？谁啊？”

       “不认识，没听过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我们队里，从来就没有过这个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我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，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、无形的黑洞里。

       我冲到证物室。

       既然人的记忆可以被篡改，那物证呢？

       我翻开当年我们一起办的案子的案卷。

       案卷上，每一个需要签名的位置，都签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字。

       王振。

       苏瑾的字迹，清秀有力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，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可现在，一点痕迹都找不到了，好像被人用橡皮擦，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