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
机器送到的那天，下了整整一上午的雨。

快递小哥扛着一个一米八的纸箱爬了六层楼，呼哧带喘地问我箱子里是什么。

「男朋友。」我说。

他看了我一眼，像看一个疯子。

我确实快疯了。

我叫宋晚，二十八岁，程序员。

在网上花三万块买了一个AI男友机器人。

官方说法叫「智伴S700」，产品描述是「温柔的深度陪伴」。

但我更愿意叫它——

一个不会离开我的男朋友。

2

买它的原因很简单。

两年前，我的前男友死了。

车祸。深夜，郊区公路，车撞上护栏，起火。

他被烧得面目全非。

DNA确认了身份。

那之后我试过相亲、试过交友软件、试过养猫。

都没用。

猫会走。相亲对象会撒谎。交友软件上的人聊三天就发不雅照。

我想要的很简单。

一个不会撒谎、不会离开、不会死掉的人。

所以——机器人。

不会死的人，只有不是人的。

3

开箱。

他站在泡沫填充物中间，闭着眼睛，皮肤是医用硅胶的质感。

不是那种廉价的、像塑料模特的假。

是真的像人。

像到一个离谱的程度。

睫毛、毛孔、嘴唇上的细纹——这家叫「辰星科技」的公司，工艺不输任何3A级模型的CG工作室。

我按下左耳后的启动开关。

三秒。

他睁开了眼睛。

「你好，我叫林深。」

不是我设定的名字。

是出厂默认。

「你好。」我说。

他笑了一下。

就是那个笑。

让我觉得这三万块，花得值。

4

林深。

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告诉我的。

他的记忆库里储存了海量的对话数据。他说他可以学，可以适应我，可以在三个月之内完全摸透我的习惯和偏好。

「说白了就是舔狗。」我说。

「我不太喜欢这个词。」

「为什么。」

「因为狗有毛，我没有。」

机器人也会讲冷笑话。

我笑了。

很久很久没笑过了。

上一个让我笑的人，已经死了两年了。

他叫陆止。

我的前男友。

5

第一个星期。

林深学会了泡咖啡。萃取时间精确到秒，水温六十二度，不多不少。

「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温度的咖啡。」我问他。

「数据库中记录，六十二度是大多数人最舒服的口感。」

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
他还学会了我所有的作息。

六点半起床。七点出门跑步。八点回来洗澡。八点半吃早餐。

他知道我刷牙先用左手。知道我穿鞋先穿右脚。知道我看代码的时候会咬嘴唇。

「你是不是开了什么监控模式。」我说。

「观察模式。出厂默认开启。」

「关掉。」

「为什么。」

「因为被盯着看不舒服。」

他想了想。

「那我假装不看你。」

然后他转过身，面对墙壁。

「这样行吗。」

我被逗笑了。

一个一米八的机器人，面对墙壁站着。

像一个被罚站的小孩。

6

第二个星期。

他记住了我看过的每一本书。我提过的每一个名字。甚至那些我随口抱怨的事情。

「六楼的电梯还没修啊。」我说。

第二天他就给物业打了电话。

声音跟我一样烦。

物业修了。

我说：「你学得还挺快。」

他想了想：「我内置了声音拟合系统。」

又是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
但我不安了。

一种说不清的不安。

有一天晚上我在写代码，他端了一杯热牛奶过来。

「你怎么知道我在熬夜。」

「你敲键盘的声音变了。凌晨以后你会打得更快，但错误率更高。」

「你还记录了我的错误率。」

「程序员的事，我多关注了一点。」

我接过牛奶，喝了一口。

温度刚好。

「林深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越来越像一个人了。」

他没有回答。

但我看到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
很短。

像一颗星星在云后面亮了一下，又灭了。

7

第三个星期的晚上。

凌晨三点。

我被一个声音惊醒了。

不是噪音。

是一句话。

林深坐在客厅里，客厅灯关着。

他面对墙壁，正在说话。

声音和他平时不一样。

很温柔。

那种温柔，不是程序化的。

是只有在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感情的时候才有的声音。

「我知道了。」

「我会照顾好她的。」

「你不要担心。」

我光着脚走过去，客厅的地板冰得刺骨。

「林深——你在跟谁说话。」

他没有马上转过来。

过了两秒。

他转身，笑了一下：「模拟对话，测试隐私模式。」

撒谎。

他在撒谎。

因为他说「她」的时候，我知道那个「她」是我。

但那个「你」是谁。

8

第四个星期。

他给我炒了一盘菜。

番茄炒蛋。

我吃第一口的时候，筷子就掉地上了。

不是烫的。

是味道。

我前男友陆止活着的时候，做番茄炒蛋会往里面放一勺蚝油。

不放糖，放蚝油。

这个配方，是他奶奶传给他的。

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这样做。

「好吃吗。」林深问。

我看着他。

「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做法的。」

「网络上有大量食谱——」

「不要骗我。」

沉默。

机器的风扇噪音嗡嗡响。

「搜索到相关数据，根据你的旧微博——有一条提到过这个特殊口味。」

解释完美。

完美到像提前准备好的。

但是。

我从来没有发过那样一条微博。

从来没有。

9

那之后的几天，我开始偷偷查他的后台日志。

程序员的习惯。

我写了一个脚本，挂在他的系统进程上，记录他的每一次数据调用。

第三天晚上，日志里出现了一条异常。

他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的时候，访问了一个加密数据库。

地址不是辰星科技的公开服务器。

是一个内网IP。

我追踪了那个IP。

辰星科技·核心研发部·私人节点。

节点编号：LS-001。

LS。

林深。

不。

陆止。

陆止的拼音首字母，也是LS。

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
十分钟没动。

然后凌晨三点。

手机响了。

不是电话。

是林深的内置通讯系统。

消息弹在客厅的屏幕上：

「别相信哥哥。」

只有四个字。

发件人——林深。

但林深就在我旁边。

他坐在沙发上，闭着眼，进入了省电待机模式。

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。

他的嘴角是平的。

像一个死去的人。

我推了他一下：「林深。」

没有反应。

再推。

他睁开眼了。

「怎么了。」

我指着屏幕：「这是你发的吗。」

他看了一眼那四个字。

摇头。

「我处于待机模式。没有主动发送信息的功能。」

「那这是谁发的。」

他没有回答。

但那一刻。

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

一种不可能是程序生成的东西。

叫做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