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
       我在幻界里认识了苏念。

       幻界是国内第一款全息沉浸式网游。不需要手柄，不需要键盘，戴上全息头盔、穿好触感服，整个人就被投射进一个虚拟世界。

       风是真的能感觉到的。雨打在身上会凉。花瓣落在手背上有重量。

       我在幻界里玩了八个月，等级不高，装备一般，是个默默无闻的散人玩家。

       直到那天我在落星崖采药，失足掉了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落星崖下面是一片毒雾区，等级不够的玩家掉进去，三秒清空血条。

       我闭眼等死。

       然后有人拉住了我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她从崖壁的一个隐蔽平台上探出身子，一只手扣着岩石缝隙，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我的手腕。

       全息触感服传来的触觉真实得可怕——她的手掌很小，指尖微凉，掌心有薄薄的汗。

       「别松手。」她说。

       她的脸在毒雾上方探出来，黑色长发垂下来扫过我的手臂。

       我看了她三秒。

       「你叫什么？」

       「苏念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我叫程予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程予，」她咬着牙，胳膊在发抖，「你能不能等获救了再聊天？我快拉不动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她把我拽了上去。

       2

       苏念是个治疗职业，等级比我高，装备也比我好。但她不组队，不加公会，一个人在幻界里乱跑。

       和她熟了之后，我问她为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「因为公会有社交压力。」她说，「我玩这个游戏是为了放松，不是为了社交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那你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落星崖去？」

       「采药。崖壁上有一种稀有草药，只有那里有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你为了采药跑到毒雾区上面？」

       「我技术好。」

       她的技术确实好。走位精准，反应极快，治疗时机卡得恰到好处。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——她从来不犯错。

       不犯错。

       不是偶尔不犯错，是从来不犯。

       我玩网游十年，见过高手，见过大神，但从没见过一个完全不犯错的人。高手也会失误，大神也会走神。人就是人，人会累，人会分心。

       苏念不会。

       当时我没在意。只觉得她天赋好。

       后来我反复回想这一点，才觉得不对。

       3

       从落星崖事件之后，我和苏念开始一起玩。

       不是每天，但频率很高。一周至少四五天，每晚九点到十一点，我们在幻界里组队。

       她带我去刷副本，教我怎么配装，帮我过卡了三周的剧情任务。

       我们聊很多。游戏里的事，游戏外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我跟她说我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维，每天加班到九十点，回到出租屋就戴上头盔进幻界。她说她理解，说她也是一个人住，没什么朋友。

       「你不觉得孤独吗？」有一次我问她。

       「会啊。但孤独总比假装合群好。」

       这句话戳中了我。因为这也是我的想法。

       我从来没在现实中遇到一个能说出这种话的人。但苏念说了，说得很自然，像是在陈述一个常识。

       她和我不一样。我的孤独是被迫的，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。她的孤独像是选择的，因为她太清楚自己要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这让我觉得她比我成熟。

       也让我觉得——她有点不真实。

       不真实的地方不止这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她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。每一句。

       有一次我随口提了一句小时候养过一只橘猫叫肉包。三周后她送了我一个幻界里的宠物——一只橘猫，名字叫肉包。

       「你怎么记得？」我惊讶。

       「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。」

       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，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我开始有些不安。

       不是害怕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。像你走进一间布置得很温馨的房间，每一件摆设都恰到好处——好看到让你觉得，这不是住出来的，是搭出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4

       那天晚上，我们坐在幻界的星落湖边。

       游戏里的夜晚很美。天空是深蓝色的，星星密密麻麻，湖面映着月光。触感服传来的风是凉的，草地是软的。

       苏念坐在旁边，抱着膝盖，看着湖面。

       「程予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   「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，你会想我吗？」

       我转头看她。她没看我，侧脸被月光照着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。

       「什么意思？你要退游？」

       「不是退游。」她笑了一下，很轻，「就是假设。假设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那我会想你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她没接话。

       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「程予，不管发生什么，有些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。但我对你的——」

       她没说完。

       系统弹出了一个全服公告：

       「幻界将于23:00进行紧急维护，预计维护时间12小时。请玩家前往安全区域准备下线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维护？」我皱眉，「之前没通知啊。」

       苏念站起身。

       「我得走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等等，你刚才想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   她转过来看我。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不像游戏里的渲染效果。

       「记住，不管发生什么——我在这里。」

       然后她下线了。

       她的角色化作光点消散。我一个人站在星落湖边，风还在吹。

       十一点整，幻界关闭了。我摘下头盔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出租屋里很安静。冰箱嗡嗡响，窗外有汽车经过的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十一点零三分。

       然后我看到了一条消息。

       不是微信，不是短信，不是任何APP的通知。

       是一条没有来源、没有发送者、没有图标的消息，直接显示在手机屏幕上。

       只有一行字：

       「我在这里，别让他们找到我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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