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
       我妈死的时候，手心里攥着一把钥匙。

       不是家里的钥匙。家里的钥匙我都认识，铜色的，带芯片。这把是铁的，生了锈，尾部磨得发亮，像被人攥了很多年。

       她走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。声音很轻，我趴在她嘴边才听清。

       「去找你从未见过的人。」

       然后她就没了。

       办完丧事，我在她房间里坐了三天。

       我妈叫周素云，退休教师，教了一辈子小学语文。她这辈子没什么秘密——至少我以为没有。她退休后种种花、跳跳广场舞、偶尔跟老同事打个电话。她的房间干净得像教室，每样东西都摆在固定的位置。

       但我在她枕头下面发现了一本旧日记。

       日记的封面写着「1996—2001」。翻开第一页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
       照片上是一栋老楼，门楣上挂着一块匾——「阳光孤儿院」。

       背面写着一行字：「所有答案都在地下室。」

       我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把生锈的铁钥匙。

       它打开的，不是任何一扇我认识的门。

       2

       阳光孤儿院。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我上网搜了搜，没有找到任何信息。打了几个电话给民政局，对方说这家孤儿院早在2002年就关闭了，原址在城南的老工业区。

       我开车去了城南。

       老工业区已经拆迁了大半，到处是废墟和工地。阳光孤儿院的原址还在——一栋三层的旧楼，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，露出灰色的水泥。门口的匾没了，但门框上还留着钉孔。

       楼是锁着的。铁链缠在大门上，挂了两把锁，都锈死了。

       我绕着楼走了一圈，在背面找到了一扇小铁门。门上有一个锁孔。

       我把那把钥匙插进去。

       咔嗒一声。

       门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。台阶上积了厚厚的灰，但中间有一条脚印被扫过的痕迹——有人在我之前下来过。

       楼梯尽头是一扇木门，推开之后，我闻到了一股发霉的纸味。

       地下室的灯不亮了。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。

       光照过去的一瞬间，我愣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满墙的铁皮文件柜。从地板到天花板，一排一排，整整齐齐。每个柜子上都贴着年份标签——1996、1997、1998……一直到2001。

       我拉开第一个抽屉。

       里面是档案。一份一份，用牛皮纸袋装着，封面上印着统一的格式：

       姓名。性别。出生日期。入院日期。

       处置方式。

       处置方式那一栏，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——「已处置」。

       我以为是行政术语。也许是\"已安置\"的意思——安排了领养家庭，转入了福利机构。

       但\"处置\"这个词太冷了。冷到不像是用在孩子身上的。

       我翻了十几份。每一份都是一样的。「已处置」。有的档案里还夹着一张照片——婴儿的、幼儿的，有的在笑，有的在哭。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和编号，没有其他信息。

       这些孩子后来去了哪里？档案里没有任何去向记录。没有领养家庭信息，没有转入机构名称。只有那个红色的印章。

       \"已处置\"。像处理一件货物。

       我继续翻。翻到1998年的柜子时，我的手停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一份档案。姓名栏写着：周念。

       周念。我的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我今年二十八岁。从小到大，我以为我是我妈的亲生女儿。她从来没告诉过我我是领养的。

       但这份档案上白纸黑字——

       姓名：周念。性别：女。出生日期：1998年3月。入院日期：1998年3月。处置方式——

       我盯着那一栏，手开始发抖。

       处置方式栏写着两个字：「自留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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