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

       升学宴办得很热闹。

       二十桌。红底金字的横幅挂在酒店大厅——\"祝贺苏瑶同学金榜题名\"。

       苏瑶是我妹妹。今年高考考了487分，上了个二本。

       我考了711分。全省第三。

       没有横幅。没有酒席。没有祝贺。

       我妈说：\"你在门口收一下礼金，记好谁送了多少。瑶瑶那边离不开人。\"

       七月的太阳毒得很。我站在酒店门口，面前摆着一张桌子，上面放着一个红色的礼金簿和一支笔。

       来宾们走进来，看到横幅上苏瑶的名字，笑着说恭喜恭喜。然后把钱递给我，我在簿子上记下名字和金额。

       没有人问我考了多少分。

       因为他们不知道。

       我的成绩单在我书包里。录取通知书也在。国防科技大学。

       我把它们叠得整整齐齐，放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，拉链拉了三遍。

       我妈不知道。我爸不知道。苏瑶不知道。

       他们只知道我考了\"还行\"，但具体多少分，没人问过。

       一个没人问成绩的孩子，就像一棵没人浇水的小树。你以为它自己会长。它确实会长。但长出来的方向，没人知道。

       2.

       苏瑶比我小一岁。

       从小到大，她都是家里的中心。

       她过生日有蛋糕，我过生日有一碗面。她考好了有奖励，我考好了有一句\"别骄傲\"。她生病了全家去医院，我发烧了自己吃药躺着。

       小时候我不理解。后来我习惯了。

       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。它会让你把不正常当成正常，把偏心当成\"可能是我做得不够好\"。

       所以我拼命学习。考第一名，拿奖学金，参加竞赛。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，他们就会看见我。

       但不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   高考成绩出来那天，我查到了711分。全省第三。

       我站在客厅里，手机屏幕上的分数亮得刺眼。

       我妈在看手机。我爸在看电视。苏瑶在吃西瓜。

       \"妈，我考了711。\"

       \"嗯。\"她头也没抬，\"瑶瑶，别吃太多西瓜，待会儿肚子疼。\"

       \"爸——\"

       \"多少？\"我爸终于看了我一眼。

       \"711。全省第三。\"

       \"哦，不错。\"他转回头继续看电视。

       不错的。

       711分，全省第三，不错。

       苏瑶的二本，金榜题名，二十桌酒席。

       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。窗外的蝉叫得让人心烦。

       隔壁房间传来苏瑶的笑声。她在跟同学打电话，叽叽喳喳地说着大学生活要买什么衣服、什么护肤品。我妈在旁边帮她参谋，两个人笑成一团。

       我关上窗户。蝉叫声小了。隔壁的笑声也小了。

       世界安静了。

       手机响了。是国防科大的招生办。

       \"苏念同学，恭喜你被我校录取。录取通知书将于本周内寄达，请注意查收。\"

       我挂了电话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       不是哭。是不想让自己笑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因为如果我不笑，就没人知道我有多高兴。也没人知道我有多难过。

       3.

       升学宴那天，我在门口收了一下午礼金。

       来了一百多人，收了四万多块钱。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——张叔五百，李姨三百，王伯一千。

       这些都是给苏瑶的。

       我站在门口，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，因为我妈说\"今天瑶瑶是主角，你别抢风头\"。

       抢风头。

       我连横幅上都没有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下午三点多的时候，一个来宾多看了我一眼。是个中年女人，我不认识。

       \"你是苏家的……大女儿？\"

       \"嗯。\"

       \"你今年也高考了吧？考了多少分？\"

       我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   \"还行。\"

       她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横幅，似乎想说什么。但她最终只是笑了笑，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   \"还行\"。

       这是我对所有人说的话。因为如果我说了711，就会有人问：那为什么你的升学宴在哪里？

       然后我就得回答：没有。我没有升学宴。

       一个全省第三的人没有升学宴。一个二本的人有二十桌。

       怎么说都像编的。

       晚上回到家，我去房间收拾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通知书到了三天了。我把书包倒空，把通知书拿出来，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
       国防科技大学。我的名字。苏念。

       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。苏念。苏是他们的姓。念——我妈说是因为\"念念不忘\"。她说我出生的时候她很想给我取个好名字，想了三天，最后选了这个字。

       念念不忘。

       可他们好像忘了念我。

       收拾行李的时候，我在衣柜最上面翻到了一个旧鞋盒。

       鞋盒里没有鞋。有一张照片。

       照片已经很旧了，边角卷曲发黄。上面是一个婴儿，刚出生的样子，皱巴巴的小脸，闭着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我翻过来看背面。

       背面写着一行字——\"念念，三个月。后颈有红痣，和她一样。\"

       后颈有红痣。

       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。

       那里有一颗痣。红色的。很小。从小就有。

       我妈说那是胎记，不用管。

       但照片上的婴儿——她的后颈上，也有一颗红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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