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
       凌晨一点四十分。

       城市睡着了，路灯还醒着。

       我开着一辆白色朗逸，沿着滨江路慢慢跑。这是我和老赵合伙租的车，他跑白天，我跑夜晚。交接班在早上六点和晚上六点，雷打不动。

       以前我是记者。在报社干了五年，写了些不痛不痒的稿子，后来报社裁员，第一批就走的我。找不到对口的工作，房贷要还，老母亲要养，最后考了个网约车资格证，开夜班。

       夜班有个好处——不用跟人说话。乘客上车，说个地址，然后沉默。到了给钱走人。我不用关心他们是谁，他们也不关心我是谁。

       黑暗里，每个人都是孤独的。

       但我没想到，有人比我更孤独。而且有人在追她。

       手机响了。新订单。

       起点：滨江西路尽头。终点：安平小区。

       我愣了一下。滨江西路尽头是废弃码头，那个地方半夜连路灯都不亮。谁会在那儿叫车？

       犹豫了两秒，还是接了。穷人没有挑单的资格。

       车开到废弃码头时，四周黑得像墨水。我打开远光灯，在光柱尽头看见一个身影。

       女人。

       站在路灯和黑暗的交界处，像是从夜色里长出来的一截白。

       她穿着一件深色风衣，背着一个帆布包，头发散着。车停下来，她拉开后门坐了进去。

       「安平小区。」声音很低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我从后视镜看她。二十六七岁的样子，很瘦，皮肤白得不正常。嘴唇没有血色，但五官很好看——那种不需要化妆也盖不住的好看。

       她没有系安全带。我提醒了一句，她才伸手去拉，手指在发抖。

       2

       车开上主路。

       她坐在后排右侧，身体靠向车门，像是想离我远一点。这很正常，深夜打车，女乘客防备司机是本能。

       但有一点不正常。

       她一直在看后视镜。

       不是照镜子那种看。是盯着后视镜里车后的路况，目光专注而紧张。每隔几秒就看一下，像是确认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我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攥着帆布包的带子，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   「师傅，能不能走长安街？」她忽然说。

       「长安街绕远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我知道。我多付钱。」

       我说好。

       拐上长安街后，她又看了一眼后视镜。这次她明显松了一口气，肩膀放下来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但两分钟后，她又紧张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「后面有车跟着吗？」我问。

       她没回答。

       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。后面三百米左右，有一辆黑色SUV，跟了好几个路口了。但这条路本来就车少，跟几条街也不算奇怪。

       「那辆车跟了多久了？」她忽然问。

       「你认识那辆车？」

       她没说话。但她的反应说明了一切——她认识。

       我绕了几个弯。长安街、环城路、再到安平路。黑色SUV在第二个弯就消失了，但她的紧张并没有消退。

       车到安平小区门口时，计价器显示三十四块五。她扫码付了五十，说不用找。

       拉开车门之前，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       那一眼很复杂。像是在犹豫，又像是在下决心。

       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预料到的事——她凑到我耳边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：

       「你的搭档，下次换班后去看看他后备箱。」

       我还没来得及反应，她已经关上车门，快步走进了小区。

       黑暗吞没了她，像一口深井。

       我坐在车里，耳边还留着那句话的余温。

       你的搭档。后备箱。

       老赵？

       我打开手机看了看订单记录。她叫苏晚。头像是一张侧脸照，跟我见到的人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那辆黑色SUV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。

       我发动车，继续跑了几单。但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。像一根刺，扎进去就拔不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你的搭档，下次换班后去看看他后备箱。

       3

       老赵这个人，说熟不熟，说不熟也熟。

       我们合伙租车半年了。他四十出头，离过婚，一个人住城东。白天跑车，晚上喝酒，偶尔在交接班的时候跟我聊几句。话不多，但每次都笑嘻嘻的，看着挺老实。

       但我当过记者。记者的职业病就是——看见\"老实\"两个字，反而会多想一层。

       记得有次交接班，他递给我一瓶水，说：「你脸色不好，别太拼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我说没事。

       他又说：「夜班拉的人杂，注意点。有些人喝多了会闹事。」

       当时觉得这话说得挺正常。现在想起来，他大概比我更了解夜晚的路上有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第二天傍晚六点，老赵来交接班。

       他比平时晚了十分钟。头发有点乱，眼睛下面乌青一片。我把钥匙递给他的时候，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

       「你身上什么味儿？」

       「医院。我媳妇不舒服，昨晚陪她挂了个急诊。」他说得很随意，接过钥匙就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消毒水。医院。

       合理。但我想起了苏晚的话。

       后备箱。

       我站在停车场，看着老赵的车开走。犹豫了五分钟，然后做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——我记下了他的行车轨迹。网约车平台有GPS记录，我和老赵共用一个账号，我能看到他白天的路线。

       那天晚上我没出车。坐在家里，盯着手机上的GPS轨迹看。

       老赵白天的路线很正常——市区跑单，中午去了一趟城东，下午在火车站附近转。但有一个细节让我在意：中午十二点，他在城东一栋写字楼停了四十分钟。

       那栋写字楼下面有一家汽车用品店。

       他去做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4

       第三天早上交接班，我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。

       老赵还没来。车停在停车场，锁着。我绕着车走了一圈，走到后备箱旁边，蹲下来看了看。

       从外面看不到什么。但我注意到后备箱的缝隙处，有一条很细的橡胶条——密封条，新换的。原来的密封条是原厂的，不需要换。

       为什么要换密封条？防漏水？还是防漏气味？

       老赵来了。我假装在旁边抽烟。

       「最近生意怎么样？」我问。

       「还行。」他打开车门，把背包扔进副驾。

       「你后备箱新换了密封条？」

       他动作顿了一下。很短，但我看见了。

       「旧的老化了，漏水。」他说，「你有烟吗？我忘带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我把烟递给他。他点烟的时候，我看清了他的手——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新的划痕，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的。

       「手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   「搬东西刮的。」他吸了一口烟，冲我笑了笑，「你今天话真多。」

       我笑着笑了笑没说话。但心里那根刺更深了。

       那天晚上回到家，我翻出了以前当记者时的采访本。上面记满了各种案例——抢劫、诈骗、家暴、失踪。每一页背后都是一个人的痛。

       我翻到最后一页，空白页。拿起笔，写了一行字：

       \"老赵。后备箱。消毒水。城东。\"

       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：

       \"苏晚。后视镜。码头。赌命。\"

       回到车上，我翻了翻手机，搜了一下本地新闻。\"女性失踪\"——没有相关报道。但我在一个同城论坛里找到了一个帖子，发帖时间是两个月前。

       帖子的标题是：「我妹妹打车后失踪了，已经15天，警方没有线索。」

       帖子写得很长，字里行间全是绝望。发帖人说她妹妹二十三岁，某天深夜加班后打车回家，手机关机后再也没联系上。警方调了平台记录，显示她确实上了车，但中途改了路线，之后手机信号消失。

       帖子下面只有三条回复。两条说\"帮顶\"，一条说\"别造谣\"。

       没有人关心。

       我截图发给了苏晚——那时她还自称警察。她回了一个字：「等。」

       那天出车的时候，我做了两件事：第一，把行车记录仪的角度调了一下——从对准前方，改成既能拍到前方，也能拍到后排。第二，我在后备箱的边缘贴了一小块胶带。如果老赵打开过后备箱，胶带会断。

       5

       第二天交接班，胶带断了。

       老赵打开过后备箱。我问他放了什么，他说换了个备胎。我看了看备胎，确实新的。但备胎旁边多了一个黑色的后备箱收纳箱，还塞了一包一次性清洁湿巾。

       「这什么？」

       「收拾东西用的。你不是说我后备箱乱吗。」

       我没说过。

       苏晚的话又冒出来了——你的搭档，下次换班后去看看他后备箱。

       我趁老赵去上厕所的间隙，打开收纳箱看了一眼。里面是空的，但底部有一股淡淡的甜味。说不上来是什么，但让我不舒服。

       那天晚上我找到了那家汽车用品店。

       老板是个中年男人，头发油腻，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。

       「我朋友前几天来过，开白色朗逸的。」我说，「他买了什么？」

       「哦，他买了一套后备箱收纳箱。还买了一箱一次性清洁湿巾。还有——」老板翻了翻账单，「一卷加厚塑料膜。」

       收纳箱。清洁湿巾。加厚塑料膜。

       这三样东西分开看没什么。但放在一起——我当记者时候见过太多犯罪现场的报道。收纳箱用来装东西，清洁湿巾用来清理，塑料膜用来——

       我不敢往下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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