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作者:
尤鹤唳 更新:2026-07-09 16:29 字数:2378
1
收到律师函的那天下午,我在公司天台上抽完了整整一包烟。
不是因为我被踢出局了。
是因为那封信的最后一行字——\"即日起,您与云栈科技的股权关系正式解除\"——下面,签着我兄弟的名字。
陈屿。
十年前,我和他一起在民房的客厅里写出了云栈的第一行代码。十年后,公司准备登陆科创板,估值一百二十亿。
然后他把我踢了出去。
不是吵翻的。不是喝酒打架翻脸的。是早上开早会的时候,法务走进来,给每个人发了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我拆开。律师函。
陈屿坐在会议桌对面,没看我。
从始至终,没看我一眼。
2
我跟陈屿是大学同学。计算机系,同一个宿舍,上下铺。
他是天才型选手。大一就能写编译器,大二在ACM拿金牌,大三被导师拉进实验室搞分布式系统。我是那种勤奋型的——天赋不够,熬夜来凑。但有一个优点:我能把陈屿天马行空的想法翻译成投资人听得懂的语言。
大四那年,我们做了一个云存储的小项目。我负责写商业计划书,他负责写代码。拿了一个天使轮,两百万。
毕业后,别的同学去了大厂拿高薪,我和陈屿租了一间民房,继续做。
公司叫云栈科技。
他写代码,我找钱。
这一找就是十年。
3
十年里,我经手了五轮融资。从天使轮到Pre-IPO,每一轮都是我去跟投资人谈的。
陈屿不擅长跟人打交道。他说话直,表情少,在投资人面前经常一句话把天聊死。有一次A轮的机构来尽调,对方问他\"你的核心壁垒是什么\",他说\"我比所有竞争对手都聪明\"。
投资人当场就走了。
是我追到停车场,在车里跟人谈了两个小时。把陈屿那句话翻译成\"我们团队在分布式存储领域有技术代差\"。
对方投了。
十年,五轮融资,从两百万到一百二十亿估值。我找来的钱,陈屿写出来的代码。
我以为我们是最佳搭档。
我以为\"兄弟\"这两个字,在商业世界里也作数。
但我错了。
信封里还有一份股权变更协议。上面写着:经董事会决议,陈屿行使优先回购权,以一元对价回购我所持全部股权。
一元。
我十年前投的两万块启动资金——那是我大学四年做兼职攒下来的全部积蓄——被折算成一元。
在法律上,这叫\"股权回购\"。在公司章程里,这条条款是合法的。我和陈屿签合伙协议的时候,谁也没在意过那条小字——\"公司上市前,控股股东有权以约定价格回购小股东股权。\"
约定价格。一元。
他用的就是我当初写的协议。
4
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。
不是在酒吧。是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,坐在马路牙子上,一罐一罐地喝。
十月的夜风已经凉了。路上的车越来越少,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碎掉的拼图。
手机响了。一个陌生号码。
「许磊?」
「你谁?」
「我是陈屿的助理,姓方。方竹。」
「有什么事?」
「明天上午十点,公司有一批旧服务器要报废处理。需要你签字确认——你之前的工号还在系统里。」
我冷笑了一下。踢我出去还想让我签字做交接?
「不签。」
「许磊,」她的声音停了一下,「有些东西,你应该看看。明天上午十点。B栋三楼机房。」
她挂了。
5
第二天上午,我去了。
不是为了签字。是因为方竹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公事公办,是急切。
B栋三楼机房。一排排黑色机柜,嗡嗡作响。空调开到最低,室内冷得像冰窖。
方竹站在机房门口等我。
二十六七岁的样子,短发,黑框眼镜,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。不化妆。但皮肤很白,白到不真实。
「你来了。」她看了我一眼。
「什么东西要看?」
她没说话,走到机房最深处的一排机柜前,拉开门。
里面是一台旧服务器。已经断电了,但硬盘还在。
「这是公司2016年上线的第一代存储节点。上个月被标记为报废资产。清理的时候,我在里面发现了一些东西。」
她蹲下来,从机柜底部抽出一个小纸盒。打开。
里面是一个U盘。
「这是什么?」
「你回去自己看。」她把U盘递给我,「但有一点——看之前,先把手机关了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你看完之后会明白,你被踢出局,不是陈屿的意思。」
6
我回到家,把U盘插进电脑。
里面是一个加密文件夹。密码我试了几次——最终用云栈最早的内部测试密码打开了。2014年我和陈屿创业第一年设的系统密码,全世界只有两个人知道。我和他。
文件夹里有十几封邮件。
全部是2015年到2016年的。发件人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邮箱地址。收件人是——我前女友的邮箱。
苏晚。
我盯着那个邮箱地址,心口堵了一下。
苏晚。我和她分手是在2015年秋天。那时候公司刚拿到A轮,我忙得脚不沾地,她要出国读研,两个人渐行渐远。是她提的分手。
我以为是和平分手。
但U盘里的邮件,讲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。
第一封邮件,发于2015年9月3日。没有署名,没有正文。只有一张扫描件。
那是一封手写信。信纸是淡蓝色的——苏晚最喜欢的那种。
字迹——
我的字迹。
不是打印的。是手写的。一笔一划,模仿得惟妙惟肖。连我写字时\"磊\"字最后一撇的习惯性顿笔都模仿了。
信的内容:
「苏晚,我们不合适。我已经跟公司的人说了,要全力all in创业。以后不要联系了。你出国的事自己安排,我不会帮你。保重。许磊。」
我看完,手指冰凉。
我没有写过这封信。
我从来没有跟苏晚说过这种话。我们的分手是和平的。是在咖啡馆里,她说\"我要走了\",我说\"嗯,去吧\"。两个人都哭了,但谁也没有说狠话。
这封信——是假的。
有人模仿我的笔迹,写了这封信,发给了苏晚。
而苏晚——收到这封信后,以为我变了心。
她才提的分手。
7
我把十几封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时间跨度是2015年9月到2016年3月。发件人始终是同一个匿名邮箱。收件人是苏晚。
内容大部分很短,像是定期汇报我的\"动态\"——\"许磊最近跟一个女投资人走得很近\"、\"许磊在酒会上跟人说他没有女朋友\"、\"许磊搬了新家,你没去过那个地址吧\"。
每一封邮件的口吻,都是\"我\"在跟苏晚报告自己的花心行径。
但那些事,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2015年我忙到连睡觉都来不及,哪有功夫跟什么女投资人走得很近?
有人用了半年的时间,一封一封邮件,伪造了我的形象,把苏晚推离了我身边。
而这个人,用的是我和陈屿之间的内部密码。
全世界只有两个人知道那个密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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