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作者:
郎清韵 更新:2026-07-09 16:30 字数:2769
1.
川藏线,海拔四千三。
风像刀子一样从垭口刮过来,把我脸上最后一层润肤霜都刮干了。
我站在观景台边上,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,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。
白的。蓝的。冷的。干净的。
和那个城市里所有东西都不一样。
离婚证是三天前领的。红本换绿本,前后十五分钟。
签字的时候前夫沈言说:「念念,你确定?」
我说确定。
他不知道我确定得有多久。
从我爸死的那天起,我就确定了。只是又花了两年才走出来。
身后传来引擎声。不是汽车,是机车。低沉的轰鸣,由远及近。
我没回头。
机车在身后十米处停了。引擎熄火。
脚步声。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。
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。
「姐,你一个人?」
我回过头。
一个男孩。不对,是年轻男人。二十出头的样子。黑色机车服,头盔夹在腋下。头发被头盔压得乱七八糟,但五官很正。
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虎牙。
「一个人。」
「走川藏线?」
「对。」
「骑什么来的?」
「大巴。」
他皱了皱鼻子。「大巴到不了前面。折多山垭口封了。」
我看了眼天色。确实暗了。
「那怎么办?」
「我带你一段。前面有个镇子,能住。」
我看了眼他的机车。川崎Ninja400。绿的。很新。
又看了眼他的脸。干净的。
「你叫什么?」
「程野。」
「我叫林念。」
「林姐,上不上?再不走天黑了,这山上过夜会冻死人的。」
我上了后座。
2.
程野骑车很猛。
弯道不减速,油门拧到底。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冰水浇背。
我不得不搂住他的腰。
他的机车服底下是薄薄一层抓绒。腰很细,但硬。
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手,他大声喊了一句:「姐你抓紧了!前面还有十二公里!」
十二公里。
风雪里十二公里。
我把脸埋在他后背上。闻到机油味和一点点烟草味。
不难闻。
很久没有靠在一个人背上了。上一次还是——
不想了。
3.
镇子很小。一条街,两家旅馆,一个饭馆。
程野把车停在旅馆门口。
「老板,两间房。」
老板摇头:「只剩一间了。旅游旺季。」
我和程野对视了一眼。
「你住吧,」我说,「我在大堂坐一夜。」
「姐,你坐一夜明天得冻感冒。高海拔感冒能要命。」
「那怎么办?」
他挠了挠头。「一间房,两张床。我睡靠门那张。你要是信得过我。」
我看着他。二十出头的男孩,虎牙,乱头发,机车服上蹭了一块灰。
不像坏人。
「行。」
进了房间我把门反锁了。不是防他。是习惯。
沈言从来没让我锁过门。他说夫妻之间不该有锁。
后来我发现他在门锁上贴了胶带。每天检查我有没有出去。
那不是夫妻之间的信任。是控制。
4.
程野洗完澡出来,头发湿着,换了件白T恤。
他坐在床上擦头发,看了我一眼。
「姐,你逃出来的?」
我一愣。「什么?」
「我骑车走了三年川藏线。见过很多一个人出来的女人。身上有同一种气质。」
「什么气质?」
「像刚从水底浮上来。还在大口喘气。」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差不多吧。」
「离婚了?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猜的。你左手中指有印子。刚摘了戒指不久。」
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左手。无名指上确实有一圈浅浅的白印。
「你观察力挺强的。」
「职业习惯。」
「你什么职业?」
他笑了笑。「大学生。还没毕业。休学了。」
「为什么休学?」
「出来看看。家里太闷了。」
他说\"家里太闷了\"的时候,语气很淡。但眉眼间有一闪而过的东西。
我没追问。在山上和一个陌生人过夜,有些事不该问太深。
「睡吧,」我说,「明天我早起。」
「姐,你明天往哪走?」
「往拉萨。」
「我正好也往那个方向。明天带你一段?」
「不用了。」
「前面七十公里没有大巴。你一个人走不了。」
我看着他。他笑得很坦然。
不是讨好的笑,是那种——你爱答应不答应,反正我说了我的。
「好。」
5.
第二天一早出发。
程野骑车确实稳。昨天猛是因为天黑了赶路。白天可以看到他过弯时的姿态——身体压得很低,膝盖几乎贴地,但线路干净利落。
他是个老手。
二十出头。老手。
下午到了一个县城。他停下车,摘了头盔。
「姐,饿了没?前面有家面馆。」
我确实饿了。
面馆很小,油腻腻的桌子。两碗牛肉面。
程野吃面很快。呼噜呼噜的,不讲究。
我吃了两口,放下筷子。
「程野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到底什么来头?」
他筷子停了。
「什么意思?」
「一个大学生,休学骑川藏线。骑的还是川崎Ninja400。这车不便宜。你的装备也都是专业级的。」
他看着我,嘴角翘了一下。
「姐,你做律师的?」
「不是。我是摄影师。」
「摄影师观察力也强。」
「你还没回答我。」
他放下筷子,往后一靠。
「我家里做点小生意。给了我点钱。让我出来玩。」
「做什么生意?」
「医疗。」
「什么医疗?」
他看了我一眼。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二十出头男孩的东西。
「姐,你问这么细干嘛?」
我端起面汤喝了一口。「随便问问。」
他笑了笑,没再说。
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他右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疤。不是摔的。是手术疤痕。
很细,很整齐,缝得很好。那种缝合技术不是普通医院能做的。
他到底是什么人?
6.
第三天。第五天。第七天。
程野一直在带我。
我没问他为什么。他也没解释。每天早上他就在旅馆门口等,机车发动着,头盔递给我。
我们走了折多山,走了新都桥,走了理塘。
世界越来越空旷。人越来越少。
天越来越低。
在理塘的那天晚上,我站在草原上看星星。
程野坐在草地上,点了根烟。
「姐,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一个人出来。」
我看着满天星星。这星空在城市里永远看不到。
「离婚了。出来走走。」
「因为什么离的?」
「你猜。」
「出轨?」
「不是。」
「家暴?」
「不算。」
「那是什么?」
我深吸一口气。高原的空气冷得像薄荷。
「他让另一个女人害我流产。然后他替那个女人瞒了我两年。」
程野的烟停在了半空。
「什么意思?」
「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摔了一跤。他说是意外。后来我才知道是那个女人动的手脚。他知道。他从头到尾都知道。」
「他知道还帮你瞒?」
「不是帮我瞒。是帮她瞒。」
程野把烟掐了。
「那你怎么发现的?」
「在我爸的葬礼上。」
7.
我爸是去年冬天走的。
癌症。从确诊到走,四个月。
他走的那天我在医院守了一夜。沈言没来。他说公司有急事。
第二天他来了。眼睛底下有青黑。我以为他是担心我爸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晚上他和那个女人在一起。在商量怎么处理我流产的事——因为我的主治医生换了一份记录。
那份记录我一直没看到。
直到我爸葬礼那天。
葬礼上来了一些我爸的老同事。其中一个是我住院时的护士长。她拉着我的手说:「念念,你爸爸走之前跟我交代过,让我把一份东西给你。」
是一份病历档案。
我的流产手术记录。
上面清清楚楚写着:患者跌倒导致胎盘早剥,紧急引产。
但第二页有一行手写备注——是护士长加的:
「患者家属沈言先生术前签署了另一份人流手术单。患者本人不知情。手术方式为引产。」
人流手术单。
不是自然流产的急救处理。是沈言在我昏迷的时候签了一份人流手术单。
他选择放弃我们的孩子。
护士长说她当时就觉得不对。但沈言是家属,签字有效。
后来她查了监控——我摔的那一下不是自己摔的。是有人推了我。
推我的人穿着护士服,但不是那家医院的护士。
沈言知道。因为他签的那份人流手术单,时间在我摔倒之前。
他提前就准备好了。
8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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