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作者:
彭惠然 更新:2026-07-09 16:35 字数:2294
1
我在「深渊」赌场坐庄六年,没输过。
不是吹。
六年来,坐在我对面的人超过三千个。有赌神、有老千、有数学家、有算牌高手。
全部铩羽而归。
他们叫我「鬼手」。
不是因为我手快。是因为我每次亮牌的时候,对面的人脸色都跟见了鬼一样。
那天晚上,我照常坐在八号桌。
桌上摊着一副新拆封的扑克牌,还没开封的筹码码得整整齐齐。
赌场经理老赵走过来,凑到我耳边说:「来了个新人。女的。要挑战你。」
「赌多少?」
「她说赌你桌上所有的筹码。」
我桌上的筹码,折合现金大约八百万。
「她带了多少本钱?」
「没带。她说赢了再付,输了就走。」
我笑了。
「让她来。」
然后我看见了她。
二十六七岁,短发,皮夹克,牛仔裤。
没化妆,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,从眉角划到耳根。
她在我对面坐下,看了我一眼。
「你就是鬼手?」
「是。」
「听说你没输过。」
「你想做第一个赢我的人?」
「不。」她摇头。「我不是来赢钱的。」
「那来干什么?」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
照片上是一个女孩,十八九岁,扎着马尾辫,笑得很甜。
「我妹妹。三个月前失踪了。她最后的手机定位——在这座赌场的地下室。」
我看着照片,然后看着她。
「你是警察?」
「不是。我是她姐姐。」
「赌场地下室不对外开放。你确定定位没错?」
「确定。手机信号在地下室内停留了四十七分钟,然后关机。再之后,再也没开机过。」
「所以你来赌桌上找我?」
「因为我找不到别的入口。」她看着我。「我查过你。你是这里坐庄时间最长的人。你一定知道地下室怎么进去。」
我沉默了几秒。
「如果我不告诉你呢?」
「那我就赢你。用赢来的筹码换答案。」
我笑了。
六年来,第一次有人在我面前说「赢你」说得这么理直气壮。
「好。三把牌。你赢两把,我告诉你。你输了,照片留下,人走。」
「行。发牌。」
2
第一把。
德州扑克。
我拿到了一对K。
不算大,但足够对付大多数人。
她拿到什么,我不知道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翻牌圈:三张公共牌——7、Q、2。
我一对K,她跟注。
转牌圈:第四张——K。
三张K。
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六年练出来的,比扑克脸还扑克脸。
河牌圈:第五张——4。
她忽然全押。
我把筹码推了过去。三张K,没有不跟的理由。
亮牌。
她手里——4和4。
葫芦。三条K带一对4。
她用一对4在三张K里翻出了葫芦。
概率不到百分之三。
我看着她。
她面无表情地收筹码。
「第一把,我赢了。」
3
第二把。
还是德州扑克。
这次我拿到了A和K,同花。
顶配起手牌。
公共牌翻出来——A、J、3、8、9。
两对,A和J。
她在河牌圈又全押了。
我犹豫了一下。
她的打法太诡异了。全押,全押,不管牌好牌坏都全押。
这不是正常赌徒的打法。
但我的牌够大。两对,顶配。
我跟了。
亮牌。
她手里——10和Q。
顺子。9、10、J、Q、K、A——不对,那是更大的顺子。她只有10、J、Q、K、A。
但那是同花顺。
等一下。
我低头看公共牌。
A、J、3、8、9。
她的牌:10、Q。
公共牌上的A和J,加上她手里的10和Q——10、J、Q、K、A。
但没有K。
K在我手里。
不对。
她怎么凑出的顺子?
我看了一遍——9、10、J、Q、K。
K在我手里。
她没有K。
所以她没有顺子。
她只有10和Q,一对都没有。
她在诈我。
她用一张什么都没有的牌,全押,诈走了我两对A和J。
我上了当。
我把筹码推过去的时候,手在抖。
不是心疼钱。
是恐惧。
这个女人,不是普通人。
她能看穿我。
「第二把,我赢了。」她说。
我盯着她。
「你怎么做到的?」
「做到什么?」
「你怎么知道我会跟?」
她微微一笑。
「因为你六年没输过。没输过的人,最大的弱点就是不能接受输。」
她说得对。
我无法接受输。
所以当我觉得牌大的时候,一定会跟。
她赌的不是牌,是我的人性。
4
两把牌。
八百万没了。
老赵在旁边脸色铁青。
赌场其他人围了过来,窃窃私语。
我看着对面的女人。
「你到底是什么人?」
「我说了。来找妹妹的。」
「找妹妹不需要这种牌技。」
「我从小在牌桌上长大。我爸是个赌鬼,输光了家产就教我出千。我妹妹就是被他卖掉的。」
卖掉的。
「卖给谁?」
「我不知道。但我查到她最后出现在这里。」
我沉默了一下。
「你要我告诉你什么?」
「地下室怎么进去。里面有什么。」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亮,但没有赌徒的贪婪。
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。
「好。我告诉你。」
我站起来,示意她跟我走。
老赵拉住我:「鬼手,你不能带外人进地下室。老板知道了——」
「我什么时候在乎过老板?」
老赵的脸僵了。
在这座赌场里,所有人都知道,我不属于任何人。
我是被请来的。老板给我最高的分成,最好的待遇,唯一的要求就是坐庄。
但六年来,我从没见过老板本人。
所有指令都通过老赵传达。
我不知道老板是谁。
也不关心。
我带着女人穿过赌场后面的走廊,走到一扇铁门前。
铁门需要密码。
我按了六个数字。
门开了。
「你怎么知道密码?」她问。
「六年前我来面试的时候,看到老赵输密码的动作。他以为我没注意。」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楼梯。
很深。
我们走了大约三层楼的深度,到了地下室。
地下室比我想象的大。
不是一间房,是一整层。
隔成了十几个小房间,每个房间都有铁门。
有些房间亮着灯,有些黑着。
「这是什么地方?」她的声音变了。
「不知道。我没来过。但我知道它存在。」
她走到第一个房间门前,透过铁门上的小窗往里看。
然后她退了一步。
脸色煞白。
「怎么了?」
「里面有人。」
我凑过去看。
房间里有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女孩,蜷缩在角落里,手腕上戴着电子脚环。
不是照片上的那个女孩。
但年纪差不多。
「这是什么意思?」她转过头看我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真的不知道?」
「我坐庄六年,只管八号桌。赌场的事,我不掺和。」
她看着我,像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。
我说的是真话。
但这不妨碍我心里发寒。
十几个房间。
如果每个房间里都有人——
这里关了多少人?
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