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作者:
魏若曦 更新:2026-07-09 23:06 字数:4511
1
我被分到夜班那天,主管拍着我的肩膀说:「小陈啊,你年轻,扛得住。」
我扛得住个屁。
片区表上写的是「城西片区」,我一看地图,好家伙,城西片区方圆二十里,密密麻麻全是公墓、陵园、骨灰堂。
我问主管:「这是送快递还是送葬?」
主管笑得很意味深长:「都是送,有什么区别?」
【新手任务已触发:完成今夜全部派件,奖励存活。】
我盯着眼前半透明的弹幕,揉了揉眼睛。
弹幕还在。
【是的,你没看错,这就是弹幕。别揉了,揉瞎了它也在。】
我叫陈默,二十四岁,大专毕业,找不到好工作,在一个叫「速必达」的快递公司当快递员。月薪三千五,包一顿午饭,不包命。
三个月前我开始能看到弹幕。
就那种飘在半空中的半透明文字,像视频网站上的弹幕一样,只不过别人都看不到。
我去医院查过,医生说可能是视网膜的问题。又去庙里烧过香,和尚说我是天眼开了,建议我捐功德。
我选择相信医生。
但弹幕确实是真的。它说的很多事后来都应验了。比如它说「今天第三单的客户会投诉你」,结果那个大爷真的因为我把快递放门口而不是亲手交给他,投诉了我。
再比如它说「明天会下雨,记得带伞」,第二天真的下了。我没带伞,淋成了落汤鸡。
所以当弹幕说「存活」两个字的时候,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我把电动三轮车停在第一个配送点——城西公墓门口。
凌晨一点。
月亮很大,风很凉,公墓的铁门半开着,像一个不怎么热情的欢迎姿势。
第一个包裹:收件人「张守义」,地址「城西公墓三区七排十四号」。
我看了看手机上的系统提示,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:「收件人可能不在,请放在墓碑前即可。」
放墓碑前?
这是什么操作?
【这单送到就知道了。别怕,死人又不咬人。】
「你说得轻巧。」我在心里回了一句。
推着三轮车进了公墓。路灯只有入口那一盏,往里走就是黑灯瞎火。我打开手机手电筒,光柱在墓碑间晃来晃去,像一只慌张的萤火虫。
风从墓碑缝隙里穿过去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我安慰自己,这是风声,不是别的。
三区七排十四号。
墓碑上刻着:张守义之墓,生卒年——
我愣住了。
生于明嘉靖三年,卒于嘉靖四十五年。
公元一五二四年到一五六六年。
这人是明朝的。
死了四百多年了。
我送快递给一个死了四百多年的人?
【准确说是四百五十八年。别纠结年份了,放包裹吧。】
我把那个巴掌大的包裹放在墓碑前面。包裹很轻,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,也不想知道。
刚放下,墓碑前面的土动了。
不是夸张,是真的动了。
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顶。土层一点一点裂开,一只手——灰白色的、干枯的手——从土里伸了出来。
我后退三步,腿在抖。
那只手摸索着,抓住了包裹,然后慢慢缩回土里。
地面恢复了原样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【第一单完成。客户满意度:五星好评。】
我站在原地,腿抖了大概三分钟。
然后我做了一个后来证明非常正确的决定——继续送。
因为弹幕说了一句:
【你送的不是快递,是阳间亲人的思念。他们等着这些呢。】
我不知道为什么,听到这句话之后,就不那么怕了。
张守义的后人,隔了四百多年,还在给他烧东西。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,但那份心意,穿越了四个半世纪。
说不怕是假的。但比起怕,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就好像你突然发现,原来死了以后,还有人记得你。
这件事本身,比任何恐怖画面都让人震撼。
2
那一夜我送了十七单。
每一单都是一样的流程:把包裹放在墓碑前,土裂开,手伸出来,拿走包裹,土合上。
十七单。
有的手很老,皮包骨头。有的手很年轻,甚至戴着婚戒。有一只手很小很小,是孩子的手。
那只手出现的时候,我差点哭出来。
【别哭。那个小朋友收到妈妈寄的玩具了,很高兴。】
第二单是个老太太,墓碑上刻着「慈母王秀兰之墓」。手伸出来的时候,腕上戴着一只玉镯。
那玉镯我认得,白天的时候我在分拣仓库见过一只一模一样的——寄件人备注写着「妈妈,女儿给您烧的,您生前舍不得戴,到了那边戴吧」。
手抓住包裹,缩回去之前,在空中停了一下。
像是在犹豫。
然后那只手朝我的方向摆了摆。
像是在说谢谢。
第七单是个年轻人,墓碑上的照片是个笑得很灿烂的小伙子,1998年到2022年。二十六岁。
手伸出来的时候,我注意到手指上有一个纹身——一个心形图案,里面刻着「LXY」。
包裹里是什么我不知道,但寄件人那一栏填的是「等你回来」。
我把包裹放下的时候,手特别轻。
那只手拿走包裹之后没有立刻缩回去,而是停在半空,慢慢握成了拳头。
像是在忍什么。
然后缩回去了。
【有些思念太重了,连死人都承受不住。】
我没说话,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。
风把我的帽子吹掉了,我没捡。
第十一单的时候,出了点意外。
我把包裹放在墓碑前,土裂开了,手伸出来了——但手没有抓包裹。
那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冰凉的。
像是把手伸进了冰水里。
我整个人僵住了,想喊喊不出来。
弹幕刷了一行红字:
【别动。他不是要害你。他只是太久没碰到活人了。】
那只手握着我的手腕,大概十秒钟。
然后松开了。
缩回土里之前,那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字。
我看了半天,认出来了——
「谢」。
【客户满意度:五星好评。附带评语:活着真好。】
我把最后一单送完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骑着三轮车往回走的时候,经过城西唯一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。
我每天都会在这里买一杯咖啡和两个包子。
便利店的收银员是个女孩,叫苏暖。人如其名,笑起来很暖。她总是扎着马尾辫,围裙系得歪歪扭扭,胸牌上画了一只小猫。
「又上夜班?」她抬头看我,眼睛弯弯的。
「嗯。」
「今天有新出的照烧鸡腿包子,要不要尝尝?」
「来两个。」
她装包子的时候,我看着她的手。白净的、温热的、活着的手。
跟那些灰白色的手完全不同。
「你脸色不太好。」她递给我包子,「是不是太累了?」
「有点。」
「你要注意身体啊。」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轻,像是随口一说,又像是认真在说。
我没说话,接过包子,冲她笑了笑。
出了便利店,弹幕飘了出来:
【她最近越来越虚弱了,你没发现吗?】
我愣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便利店的灯光。苏暖正在擦柜台,动作很慢,中间停了一下,扶着柜台歇了几秒。
是有点虚。
但我想,可能只是没睡好。
【不只是没睡好。算了,现在说了你也不信。先把今天的班上完吧。】
我咬了一口包子,照烧鸡腿味的,挺好吃。
3
第二天夜班,我熟门熟路了。
甚至开始跟那些手打招呼。有一只手伸出来的时候,我鬼使神差地说了句「您好,您的快递,请查收」。
那只手停了一下,然后在空中比了个大拇指,才缩回去。
【客户满意度:五星好评+1。附带评语:这快递员有礼貌。】
我笑了。
送快递送到跟鬼魂互动的地步,我大概是古今第一人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我对夜班的态度从恐惧变成了麻木,从麻木变成了——说不上来,有点像责任感?
毕竟那些包裹,确实是阳间的人寄的。有的是烧的纸钱,有的是叠的元宝,有的是一封手写的信。
有一个包裹特别沉,寄件人备注写着:「爸,这是您生前最爱喝的酒,到了那边别省着喝。」
我打开看了一眼——不是酒,是一瓶矿泉水。
大概是阳间烧过去的,到了阴间就变成了酒。
每一个包裹背后都是一个活人对死人的想念。
我送的确实是思念。
第五天夜里,我遇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情况。
不是配送点的鬼魂,而是路上遇到的。
一个穿着民国学生装的女孩,站在公墓的路边,看到我的三轮车,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先生,请问现在是民国几年?」
我愣了一下:「不是民国了。2024年了。」
她「哦」了一声,表情有点茫然。
「那……我等的人,应该已经不在了吧。」
她自言自语,然后慢慢变淡,消失在夜风里。
弹幕飘出来一行字:
【她在等她的未婚夫。1937年,她死于轰炸。未婚夫活到了1998年。】
「那他后来来找过她吗?」
【每年清明都来。来了六十年。他死之前最后一句遗言是:\'告诉她,我来了。\'】
我骑着三轮车走了很远,心里堵得慌。
【你适应得很快嘛。不过有件事提醒你一下——你身上有「引路灯」体质。】
「什么意思?」
【就是说,你天生对阴间的存在有吸引力。鬼魂靠近你会觉得温暖,就像飞蛾扑火。】
「所以?」
【所以接下来可能会有越来越多的鬼魂主动找你。不只是收快递的,路过的也会凑过来。】
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,三轮车前面就站了一个人。
不对,不是人。
是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半透明身影,弓着腰,冲我作了个揖。
「这位差爷,小的姓李,请问……可有什么给小的的信件?」
我看了看配送单,没有他的。
「抱歉,今天没有您的快递。」
他的脸垮了下来,比哭还难看。
「没事,没事。」他退后一步,「那小的就……在这儿待一会儿,行吗?就一会儿,您身上暖和。」
我看着他孤零零的样子,点了点头。
他就在我三轮车旁边蹲了一夜,直到天亮才散去。
之后每天夜里,我的三轮车旁边都围着七八个鬼魂。他们不说话,就安安静静地待着,像一群流浪猫围着暖气片。
我送完快递就在路边坐下来,他们在旁边蹲着,偶尔有人问我一句:「差爷,阳间现在是什么年月了?」
我说2024年。
他们就会「啧啧」两声,说一句「变化真大啊」,然后继续沉默。
有个民国时期的老兵问我仗打完没有。我说打完了,赢了。
他笑了,说: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」然后哭了。
有个清朝的小姑娘问我,女人现在能不能读书了。我说能了,还能上大学。
她眼睛亮了一下:「那我下辈子一定要读。」
【你看,他们只是太孤独了。一百年没人跟他们说话,搁谁谁不寂寞?】
我渐渐习惯了这种日子。白天分拣包裹,夜里送包裹,凌晨买咖啡,跟苏暖说几句话。
日子过得不快不慢。
只是苏暖的状态,让我越来越不安。
4
送了一周夜班之后,我发现了几个规律。
第一,鬼魂不可怕。他们大部分很礼貌,甚至有点卑微。毕竟在阴间的社会阶层里,他们大概是最低的——没人祭拜、没人烧纸、没人想念的那种。
第二,我的「引路灯」体质越来越强了。一开始只是送件片区的鬼魂来找我,后来别的片区的也来了。再后来,有些八百年前的老鬼也跑来了,走路都飘,一开口就是文言文。
有个宋朝的老秀才,每天夜里来找我背诗。背完还问我写得好不好。我能怎么说?我说好,他高兴得飘了三米高。我说不好,他能哭到天亮。
我学会了统一回答:好。
第三,苏暖越来越虚弱了。
以前她能笑着跟我聊五分钟,现在她连递咖啡的手都在抖。
以前她走路像小鹿,现在她走路像风中残烛。
我忍不住问:「你是不是生病了?去医院看过吗?」
她笑了笑,说:「没事,就是最近睡不好。」
「你要不要请几天假?」
「请不了。」她低下头,「缺钱。」
我知道她家里条件不好。她妈常年吃药,弟弟还在上学,全家就她一个人挣钱。
所以她不敢请假,哪怕脸色白得像纸。
有一天凌晨我去便利店,发现她趴在柜台上,叫了好几声才醒。
她抬起头,眼神涣散,好半天才认出我。
「不好意思,我睡着了。」她勉强笑了笑。
「苏暖,你这个状态不行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低头整理着货架,「但我知道又能怎样?不去上班就没有钱,没有钱我妈的药就断了。」
她说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。
我站在柜台前面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一个连自己身体都快撑不住的人,还在操心她妈的药。
弹幕在这时候飘了出来:
【她不是生病。是有人在抽她的阳寿。】
我手里的咖啡差点洒了。
「谁?谁在抽她的阳寿?」
弹幕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打出了一行字:
【你送到第100个快递的时候,阎王会问你一个问题。千万别说真话。】
「什么问题?」
弹幕不说话了。
「喂!什么问题?」
还是不说话。
我又问了十遍。弹幕像死机了一样,一个字不弹。
我甚至试着摇了摇头,以为它像老电视一样拍一拍就好了。
没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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