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作者:
冰镇西瓜 更新:2026-09-05 10:56 字数:5072
1
“把券还我。”
我伸手去够,指尖堪堪碰到那张硬纸片的边角。
许棠往后退了半步,把兑奖券死死按在胸口,像护着什么随时会碎的东西。
“许棠,你干嘛?”我压低声音,余光扫向周围还没散去的人群,“别闹了,工作人员还等着呢。”
她没动。
那双眼睛直直盯着我,瞳孔里映着展馆的射灯,亮得发冷。
“沈云茉,你听我说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只要这三百万进了你的账户,今晚一定会出事。”
我愣了一瞬,随即笑出来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我伸手想掰她的手指,“上次你说我养的那盆绿萝克我,我扔了。上上次你说我新买的包会招灾,我也退了。这次你能不能换个说法?”
她没笑。
“我没有在开玩笑。”
工作人员凑过来,礼貌但为难地开口:“这位女士,请不要干扰兑奖流程,中奖人需要本人签字确认……”
“她不能签。”许棠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异常笃定。
我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。
“许棠,你到底怎么了?”
她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挤出一句:“你现在跟我走,十二点以后我带你回来,什么都还给你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回答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哭喊。
“云茉!”
我整个人僵住。
那个声音太熟了,熟到我拉黑三年都没能忘掉。
妈妈从人群里挤出来,头发散了一半,眼眶通红,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就哭出了声。
“妈……”
“女儿,妈终于找到你了。”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三年了,你知不知道妈找了你三年。”
我下意识看向许棠。
她说过,家里根本没人找我。
爸爸跟在后面,没有哭,但脸色灰败得像一夜老了十岁。他目光越过我,落在许棠身上,声音沙哑:“把兑奖券还给我女儿。”
许棠往后又退了半步。
“爸,”我挡在她前面,“你们是不是看了直播才来的?”
妈妈哭声一顿。
爸爸没接这话,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。
“云茉,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我接过来。
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邮寄底单,邮戳日期是三年前。
收件人:沈云茉。
签收栏里,两个字清清楚楚。
许棠。
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久到耳边妈妈的哭声都变得模糊。
“这是你当年那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”爸爸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邮局有留存记录,学校那边也调了投递档案。”
“我们一直以为你是自己不想去。”妈妈抹着眼泪,“直到上个月收拾旧东西,你爸才去学校问了。”
我转头看许棠。
她没否认,也没点头,只是把兑奖券攥得更紧。
“云茉。”另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。
周浩。
他瘦了很多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。
“这是五年前那晚的急诊记录。“他把纸递过来,“我血液里检出了超量镇静成分。”
“我当时报过警。”他顿了顿,“监控缺失,证据不足,最后没立案。”
我接过那张纸,手指在发抖。
“周浩,你……”
“我不是来要你原谅的。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“我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。”
现场安静了几秒。
直播的镜头还亮着红灯,弹幕刷得飞快,但我什么都看不进去。
许棠突然抓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发疼。
“走。”她拽着我往出口方向,“现在就走,别等十二点。”
我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
“许棠,你先把券还我,有什么话我们出去说。”
“不行。”她回头,眼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,不是心虚,不是愧疚,是恐惧,“你现在拿了钱,今晚就会死。”
“你凭什么?!”
“凭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们。”
这句话落地的瞬间,爸爸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很快,但我看见了。
许棠松开我的手腕,转身推开挡路的人群,攥着兑奖券往展馆侧门跑。
“许棠!”
她跑到门口时停了一秒,回头看我。
“你可以恨我。”
“但今晚绝对不能领奖。”
然后她消失了。
我站在原地,手里还捏着那张邮寄底单和急诊记录。
妈妈重新抱住我,哭得浑身发抖。
爸爸把手搭在我肩上,声音很轻:“云茉,三百万是你自己的,我们不要一分钱。”
“我们只是想让你知道,当年的事,不是你以为的那样。”
我张了张嘴,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。
许棠,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?
2
“沈女士,您先别急。”
主办方的人把我请到后台办公室,倒了杯水推到我面前。
“兑奖券是实名登记的,绑定您的身份证和现场人脸信息,别人拿了也兑不了。”
我攥着纸杯,指尖发白。
“那她为什么……”
“建议您先报警备案。”工作人员翻开登记簿,“兑奖期限还有七天,在此期间我们会配合核实身份,不会让您因为票据暂时不在手上就失去资格。”
我点了点头,脑子里嗡嗡的。
爸爸在旁边接了个电话,挂了之后对我说:“派出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,你随时可以去录笔录。”
妈妈坐在我旁边,没说话,只是从包里掏出一部旧手机。
屏幕碎了一角,壳子磨得发亮。
“这是妈以前用的那部。”她把手机放在我手心,“里面有些东西,你看看吧。”
我解锁,翻开通话记录和短信。
三年,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,全是同一个号码。
短信一条一条往下滑,从“云茉你在哪”到“妈不逼你了你回来好不好”到“妈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”。
最后一条停在八个月前。
“云茉,妈不找了,但妈永远等你。”
我盯着屏幕,眼眶发酸。
拉黑父母那几天,许棠每天跟我说什么来着?
“你妈又打电话来骂你了,别接。”
“你爸找你就是为了要钱,别理。”
“他们根本不在乎你,只在乎你每个月打回去那三千块。”
我关掉手机,深吸一口气。
“妈,”我声音有点哑,“当年我拉黑你们之后,你们有没有找过许棠?”
妈妈愣了一下,看了爸爸一眼。
“找过。”爸爸开口,“打了十几次电话,她接了两次,每次都说你不想见我们,让我们别打扰你。”
“后来我们托你二姨去她家问,她说你搬走了,不知道去哪了。”
我闭上眼,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每一句都对得上。
每一句都是许棠的风格。
“走吧。”我站起来,“去学校查档案。”
周浩一直在门外等着。
看见我出来,他站直了身子,犹豫了一下,没有靠近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他说,“就送到门口,不进去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,没拒绝。
母校的教务处还开着门。
值班老师翻了半天系统,调出一份三年前的通话备注。
“沈云茉同学,”她推了推眼镜,“这里有一条记录,入学前两周,有人打电话过来报了你的身份证号和准考证号,说自愿放弃入学资格。”
“当时我们按规定做了登记,就没有再寄第二次通知书。”
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备注,手指冰凉。
当年知道这些信息的,只有家里人和许棠。
周浩站在门口,始终没有进来。
回去的路上,妈妈帮我订了展馆附近的酒店。
“你住这间,我和你爸住隔壁。”她把房卡递给我,“你想见我们就敲门,不想见就不敲,妈不逼你。”
我接过房卡,忽然问:“妈,你们今天来,真的不是为了那三百万?”
妈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傻孩子,妈要你的钱干什么。”
“妈只要你好好活着。”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
凌晨两点,手机震了一下。
陌生号码,一条彩信。
照片里是那张兑奖券,完好无损,平放在一张木桌上。
背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。
“明晚八点前不要找我。过了八点,我会把一切还给你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一切。
她说的“一切”,到底包括什么?
3
照片背景里有一只限量款搪胶玩偶,蓝紫色渐变,左耳缺了一小块漆。
我认得它。
那是我和许棠大二时在旧玩具市场淘的,全世界就两只,我那只右耳缺漆。
那家店在城南巷子深处,叫“铁皮盒子”。
第二天下午,我独自去了。
爸爸要送,被我拒绝了。他站在酒店门口看了我一会儿,只说了句:“手机别关。”
周浩发消息说他会在巷子对面的咖啡馆坐着,不跟过来。
我推开铁皮盒子的门,铃铛响了一声。
许棠坐在最里面的货架旁边,面前摆着那只蓝紫色玩偶。
看见我,她没有跑,也没有躲。
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,放在桌上。
兑奖券在里面,四角平整,没有折痕。
“它没有被转卖,也没有被冒领。”她说。
我在她对面坐下,把邮寄底单和急诊记录一起推到桌面中央。
“许棠,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,“这张录取通知书,是不是你拿的?”
她看了一眼那张纸。
沉默了大概五秒钟。
“是。”
一个字,干脆利落,没有解释,没有辩解。
我手指蜷起来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所大学在另一个城市。”她抬眼看我,“你去了,就会离开我。”
“你当时才二十二。”我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学校?你知不知道我为了那个高考准备了多久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?”
“如果重来一次,”她打断我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我还是会这么做。”
我愣了足足三秒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不会让你去那所大学。”她重复,“也不会让你离开我。”
我把急诊记录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这个呢?周浩那晚的事,你参没参与?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。
“我去了那家餐厅。”她说,“那个女人是我叫去的。”
“药呢?”
“……”
“药从哪来的?”
她没回答。
我站起来,椅子往后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
“许棠,我最后问你一次。”我把文件袋拿起来,“兑奖券还我,从今天开始,我们互不来往。”
她伸手按住文件袋的另一端。
“你可以报警抓我。”她说,“明晚八点以后,随便你。”
“但现在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?”
“因为你现在拿了那笔钱,今晚就会出事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!”我终于没忍住,声音拔高了,“工作会克死我,前任要倒霉,爸妈把我当提款机——你说了多少年了?哪一次你给过我证据?”
她没松手。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她没回答,只是把文件袋往自己那边拽。
我用力一扯。
文件袋掉在地上,兑奖券滑出来,旁边还有一张折叠的纸。
我弯腰去捡,目光扫过那张纸,整个人定住了。
那是一张潮玩展颁奖晚宴的座位图。
内部版本,带舞台标注和灯光走位。
我的名字印在第三排正中央。
那个位置上,被红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巨大的叉。
我抬头看许棠。
她脸色很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她没说话。
“许棠,这个叉是什么意思?”
“……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“你告诉我,这个叉到底是什么意思!”
她把座位图抽回去,重新塞进文件袋,抱在怀里。
“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。”她看着我,“今晚八点零七分,不要站在领奖台中央。”
“否则你会死。”
4
“你从哪弄来的内部座位图?”
许棠把文件袋抱得更紧,像抱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。
“有人不希望你活着拿走那三百万。”她说,“其他的,我现在不能说。”
“那就交给警察。”
“不行。”她摇头,“证据还不够,一旦打草惊蛇,对方会换一种更干净的方式。”
“那你让我怎么办?”
“信我。”
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我突然觉得很累。
从小到大,她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。
信我,那份工作不能去。信我,这个男人靠不住。信我,你爸妈不爱你。
每一次我都没有证据,每一次我都选了信她。
然后我丢了工作,丢了男朋友,丢了家人。
“许棠,”我后退一步,“你知道真正的保护是什么样的吗?”
她没说话。
“是把选择权还给我。”我盯着她,“不是用一句\\\'为你好\\\',把我的大学、我的感情、我的家人全部毁掉。”
她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把兑奖券给我。”我伸出手,“现在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,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七点四十三分。
然后她做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。
她抽出兑奖券,双手捏住防伪区域,用力一撕。
“不要!”
我扑上去,抓住纸片的另一端。
刺啦一声。
兑奖券从中间裂开,我手里攥着半截,她手里攥着另外半截。
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许棠看着手里那半张废纸,手指开始发抖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疯了。”我声音在抖,“你知不知道这是三百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把那半张纸攥成一团,“但我不能让你今晚站在那个台上。”
铁皮盒子的老板听见动静从里间出来,看见我们俩的样子,直接拨了报警电话。
十五分钟后,爸爸妈妈和周浩几乎同时赶到。
爸爸没有骂许棠,也没有动手。
他先蹲下来,把我手里那半张兑奖券小心翼翼地接过去,用纸巾包好。
然后他打了一个电话。
“您好,我是潮玩展中奖人沈云茉的父亲,兑奖券出现了破损,想咨询紧急复核的流程。”
我站在旁边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周浩帮忙联系了主办方的法务。
妈妈一直握着我的手,掌心是热的。
警方到了之后,调取了店里的监控,又看了兑奖券的破损情况。
“这位女士,”警察看向许棠,“你需要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。”
许棠没有挣扎,也没有求我撤回。
她把手里那半张碎纸放在桌上,跟着警察往外走。
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“别去晚宴。”
“更别站在领奖台中央。”
“今晚八点零七分,你一定要离开那个位置。”
我看着她被带上警车,尾灯消失在巷子口。
爸爸拍了拍我的肩:“主办方那边说了,只要能核验直播录像和后台数据,破损票据可以走紧急复核。”
“但你需要本人出席今晚的晚宴,确认身份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晚上七点五十五分,我站在潮玩展主舞台的侧幕后面。
妈妈帮我理了理衣领,爸爸站在三步之外,周浩靠在柱子旁边,谁都没有说话。
八点整,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。
我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向领奖台。
八点零六分。
我站在台中央,灯光打下来,刺得我睁不开眼。
八点零七分。
头顶传来一声金属断裂的尖叫。
我抬头。
那个三米高的巨型潮玩装置,正从钢架上脱落,朝着我脚下标记好的位置,直直砸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