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
       收到那封信的时候，我以为遇到了诈骗。

       信封是绀青色的，火漆封口，拆开来里面是一张请柬——不对，是一张遗嘱通知函。

       「江屿先生生前立下遗嘱，指定您为其指定继承人之一。请于三个工作日内联系本律所，逾期视为放弃。」

       下面盖着天衡律师事务所的公章，联系人是陆深，电话、地址一应俱全。

       江屿。

       这名字我听过。但不认识，从来没见过。

       我上网查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江屿，宜安集团创始人，白手起家，身家保守估计超过百亿。五年前宣布隐退，三天前去世，享年六十八岁。

       讣告登在财经版的头版。照片上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，眼睛很亮。

       我不认识他。

       但他留下了十亿给我。

       是的。十亿。

       第二天，我站在天衡律所会客室门口，手心全是汗。

       2

       「林小姐，请坐。」

       陆深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，西装笔挺，眉眼端正，说话不紧不慢。他打开一份文件，推到我面前。

       「江屿先生去世前立下了这份遗嘱。您被列为第二顺位受益人——」

       「等等，什么叫第二顺位？」

       陆深的手指顿了顿。

       「就是说，」他看着文件上的一行字，「您要继承这笔遗产，需要先满足一个条件。」

       我盯着那行字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
       「林珂需在继承通知发出之日起一年内，与江屿先生的三位法定儿子之一缔结合法婚姻关系，方可获得十亿遗产。逾期未达成条件，份额转捐至江氏慈善基金会。」

       一年之内。嫁人。三选一。

       「这是真的？」我抬起头，「他立遗嘱的时候，是清醒的吗？」

       「完全清醒，」陆深推过来另一份文件，上面有江屿的亲笔签名，「这份遗嘱经过公证，具有完全法律效力。如果您同意接受，需要在这里签字。」

       3

       我二十七岁，普通白领，月薪八千。

       十亿。一百二十个零。

       算了一下，一共九个零。

       我签了。

       不是因为贪。

       是因为我妈住院了。胰腺癌，化疗一次三万，靶向药一个月两万。我爸三年前走了，我是独女。这十亿不管真假，哪怕只是多一个可能性，我也得抓住。

       走出律所的时候，陆深叫住我。

       「林小姐，给你一个建议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   「关于那三个儿子，」他压低声音，「做决定之前，先看清楚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你是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   他没多说了。只是把手插在口袋里，目送我离开。

       那个眼神有点奇怪。像是提醒，又像是试探。

       后来我才知道，他是我在这整个局里，唯一能信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4

       我去见了江家的三个儿子。

       长子江柏远，四十二岁。不苟言笑，穿着深灰色中山装，坐在檀木椅上，像一尊佛。他请我喝茶，大红袍，一杯一杯地续。

       「你叫林珂？」他看了我一眼，「倒是挺巧的。我爸生前总说，他这辈子最对不住一个姓林的女人。我以为是你母亲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我不认识江先生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那你母亲呢？」

       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。」

       江柏远点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   但他在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：「嫁给我，十亿到手之后，我给你三亿当私房钱。其余的事你不用管。」

       三亿。他说三亿的时候，表情像是在说三百块。

       我什么都没说。

       5

       次子江仲安，三十七岁。跟江柏远是两个极端。他开了一家机车改装店，头发染了灰色，左手纹了一条青龙，右耳打了三个耳洞。

       他在改装车间里接待我，戴着橡胶手套，满手机油。

       「哟，我继承人老婆来了？」他把手套摘了一扔，擦擦手，「坐坐坐，别嫌弃，这儿没檀木椅，只有扳手。」

       他搬来一个小马扎。

       「我不讲究，」我说着，坐在马扎上。

       江仲安笑了，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。

       「有意思，」他把一罐冰可乐递给我，「前面几位小姐来的时候，站都不愿意站在这儿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那你很受欢迎？」

       「钱呗。」他开了自己的可乐，仰头灌了一口，「我爸这辈子没对我们好过，死了倒是给我们组织了一场相亲大会。你说这是不是他最后的恶趣味？」

       「你觉得是恶趣味？」

       「难不成是什么？」他摊了摊手，「他把十亿挂在那儿，跟钓鱼一样，等着看什么鱼上钩。我告诉你，不管钓上来什么鱼，到了这片水域，都得被污染。」

       我没听懂。

       他也没解释。

       走的时候他在我兜里塞了一张纸条。上面写着一行字：「别嫁给我哥。他拿钱之后会把你当弃子。」

       6

       三子江季文，三十二岁，和我年纪最接近，也是最让我不适的一个。

       他约我在一家烛光餐厅见面，提前包了场。一百多桌的餐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，小提琴手在旁边拉《卡农》，桌上铺满了玫瑰花瓣。

       他不是在相亲。

       他是在拍戏。

       「珂珂——我可以叫你珂珂吧？」他笑起来，眼睛弯弯的，「你知道吗，我从小就相信缘分。我爸在遗嘱里指定你，一定有他的深意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什么深意？」

       「他希望我们在一起。我爸虽然没说出来，但他一定看出了你身上某些特质，是其他女人没有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我看着他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。

       他不是真的对我感兴趣。他甚至不认识我。但他每句话都说得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十年。

       这种人，要么是演员。

       要么是骗子。

       或者说，本来就是同一个意思。

       7

       一周之内见了三个男人，每个都是冲着十亿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回家之后我瘫在沙发上，脑袋嗡嗡响。

       我妈打来电话，问化疗费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「妈，有眉目了，」我说，「你放心治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你哪来的钱？」

       「我……」我顿了一下，「我接了个大项目。」

       挂掉电话之后我去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我，眼眶发黑，嘴唇发干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。

       十亿悬在头顶。我的时间不多。一年。三百六十五天。

       要在三百六十五天之内，选一个男人结婚。

       然后我妈的病就能保住。

       8

       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。

       一周后，陆深给我发了封邮件。

       「关于江先生遗嘱的补充说明，请于周三前来律所面谈。」

       补充说明？

       他上次怎么没说？

       周三下午，我坐在陆深的办公室里。他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，窗帘拉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「上次人多，不方便说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   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，比上次那本薄很多，只有几页。

       「这是遗嘱附件。江先生要求，如果你同意了继承条件，至少要正式接触过三个候选人之后，才能看到这部分。」

       他翻开附件，翻到某一页，停在某一行。

       我用手指顺着他的笔尖往下看。

       那一行字很小，小到几乎被忽略。

       「真正的继承人已在您身边。」

       我反复读了五遍。抬头看陆深。他也在看我。

       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