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作者:奚怀瑾      更新:2026-07-08 11:48      字数:2560
       1

       我醒来的时候,后脑勺疼得像被人用锤子敲过。

       因为确实敲过。

       手被绑在椅背上,尼龙扎带勒进肉里。嘴没堵住——这说明对方想让我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脚也绑着。椅子是铁的,焊在地上。我试了试,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   房间很暗。大约十五平米,没有窗户。墙壁是水泥的,没有刷漆。地面上有水渍和油迹。

       只有一盏台灯,照着面前一张铁桌。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是黑的。

       墙角有个音响。红色指示灯亮着。

       空气里有铁锈和消毒水的味道。我吸了一口,胃里翻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我试着回忆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。

       最后的记忆是——下班。走出公司大楼。停车场。拉开车门。

       然后后脑勺一疼。

       没了。

       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,不知道自己在哪,不知道被关了多久。

       然后声音响了。

       「你醒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男声。经过变声器处理,听不出年龄。语速不快不慢,像在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稿子。

       「你是谁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是谁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我不明白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你会明白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我深吸一口气。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我做了十一年审计。审计教会我一件事——数字不会说谎。人会。所以我需要收集信息。

       房间:大约十五平米。水泥墙。无窗。一扇铁门,从里面看不到锁。门缝下面有光——说明外面有走廊。

       温度:偏低。大概十五度。地面潮湿。地下室或废弃厂房。

       声音:除了音响里的声音,远处偶尔有火车经过的震动。铁轨附近。城东或城北。

       这些信息暂时没用。但先记住。

       「你想怎样。」我问。

       「很简单。你听。我说。然后你做选择。」

       2

       「你要什么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不要钱。」他说,「我要你自首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自首?我犯了什么罪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你自己清楚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我不清楚。我是会计。在一家审计公司上班。我每天的生活就是报表、数字、客户的烂账。我连交通罚单都没有。你抓错人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音响里传来一声笑。不是嘲讽,更像疲惫。一种等了很久、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疲惫。

       「周衍。三十二岁。注册会计师。住在城东翠湖小区。单身。无犯罪记录。」他一条一条地念出我的信息,「这些都是真的。但不是全部的真相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什么意思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意思是你应该想想——有没有什么是你不记得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放了我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三天。」他说,「三天之内,你去公安局自首。交代你做过的事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如果我不去呢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那我会替你交代。用一种你不会喜欢的方式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什么方式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你会在新闻上看到自己。你的名字、你的照片、你做过的事——全部公开。到时候你不自首也得自首。」

       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   「你要多少钱都行。」我说,「我有存款。房子也可以卖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我说了——不要钱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那你要什么?我有什么值得你绑的?我就是个普通会计——」

       「你不是普通的会计。」他的语气突然变了。从平静变成了一种压得很低的东西。像刀刃划过玻璃。

       「你做的事情,你自己不记得。但不代表没发生。不记得,不等于无罪。」

       3

       我试了试扎带。结实。椅子焊在地上。窗户被木板封了——不对,这房间根本没有窗户。

       我出不去。

       「你至少告诉我,我 allegedly 犯了什么罪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allegedly。」他重复这个词,语气像在品尝什么,「好一个 allegedly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我没杀人。没放火。没偷东西。我连公司的报销都没虚报过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你的记性真好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什么意思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意思是你应该问问自己——有没有哪段时间,是你不记得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我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   他继续说:「有没有哪天早上醒来,你不知道前一天晚上做了什么?有没有哪次,别人说你说过的话、做过的事,你完全没有印象?」

       我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   因为他说中了。

       那种时刻,我有过。很多次。

       上个月有一次,我在家里的沙发上醒来,穿着一件我不记得买过的外套。黑色皮夹克,尺码合适,但吊牌还在。口袋里有一张电影票——单人座,当天凌晨一点的场次。我从不去电影院。

       我去电影院问过。工作人员查了监控——那天凌晨确实有人买了票。监控里的人是我。但他走路的姿势不一样。他的背是直的,步子大。我走路习惯微微驼背。

       还有一次更早。三个月前。早上起来发现冰箱里多了一整箱矿泉水。收银条在垃圾桶里——凌晨四点在城北的便利店买的。我睡觉从不半夜起来,更不会跑那么远买水。

       我还发现过家里多了不认识的东西。一把折叠刀——我从来不碰刀。一双43码的登山靴——我穿42。一件灰色连帽衫,尺码偏大。

       我以为是自己买的,忘了。以为放在那里很久了。人总是倾向于相信自己的记忆,哪怕记忆出了问题。

       但这些解释不了为什么我在不同时间、不同地点醒来,身上带着我不记得买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也解释不了为什么监控里那个\"我\"走路的方式跟我不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像是另一个人住在我身体里。用我的脸,过他的生活。

       「你想起来了?」他问。

       「我没有——」

       「电脑会告诉你。」

       台灯下方的电脑屏幕亮了。

       是一段视频。画质模糊,像是监控探头拍的。时间戳显示凌晨两点。

       画面右下角有一行字——\"城北工业路 · 废弃厂区监控\"。

       画面里,一个男人在夜色中拖着一个大号行李箱。银灰色的,大号,带轮子的那种。行李箱很沉,他拖着走得很吃力。

       走路的方式跟我不一样——步子更大,腰挺得更直。他走路的时候头一直抬着,左右扫视,像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。而我走路习惯低头,步子小。

       但他的脸——

       镜头拉近。

       我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。

       是我。

       一模一样的脸。一样的身高,一样的步态。左耳后面那颗痣都在。甚至手腕上戴的表都是我的——那块表是公司年终发的纪念品,表盘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。

       但我不记得这件事。

       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画面里的\"我\"把行李箱拖到一辆面包车旁边,停下来。他弯腰,用手试了试箱子的重量,然后抬起一端,把它推进了后备箱。

       动作很熟练。像是做过不止一次。

       然后他关上后备箱,站直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手上有什么东西。深色的。在路灯下一闪。

       是血。

       我的胃翻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「这视频是哪来的。」我的声音有点哑。

       「不重要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行李箱里是什么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你自己查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你在吓我。这不——这不是我。可能是我兄弟。双胞胎。或者——」

       「你没有兄弟。你是独生子。」他说,「画面里的人就是你。你自己看。左耳后面的痣,手腕上的表,表盘上的划痕。你觉得世界上有第二个人跟你一模一样?」

       我盯着屏幕。

       画面里的\"我\"已经关上了后备箱。他站在路灯下,低着头看自己的手。然后他把手伸进裤兜里,掏出了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一把折叠刀。

       我见过那把刀。在家里见过。我一直以为是不知什么时候买的。原来不是买的——是用来用的。

       他收起刀,上了车。面包车驶出了画面。

       视频到此结束。

       屏幕黑了。

       我不记得这件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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