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作者:
岑冬至 更新:2026-07-09 16:22 字数:2167
1
我被逐出云隐宗那天,下着大雪。
师父站在山门前,一句话也没说。
师妹站在他身后,眼眶红着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。
我跪下磕了三个头,起身,走。
雪落在肩膀上,很凉。
那一年我十九岁,修行十二年,刚筑基。
师父说我灵根驳杂,悟性不足,留在云隐宗只会耽误宗门气运。
我没反驳。
他说得对。同期的师兄弟们个个金丹在望,只有我还卡在筑基期,连最基础的御剑飞行都磕磕绊绊。
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师父已经转身回去了。
师妹还站在那里,雪花落在她的发顶上,她抬起手,朝我比了一个很奇怪的手势。
食指和中指并拢,压在心口。
当时我不懂。
后来我用了整整一百年,才明白那个手势的意思。
——保重你的心。
2
凡间的日子,比我想象的难熬得多。
修士一旦失去宗门庇护,就跟丢了魂差不多。
没有丹药供给,没有功法精进,没有同道切磋。
我在各个城池之间辗转,给人看风水、驱小妖、卖符箓,换几个铜板吃饱肚子。
头十年我还试着自行修炼,希望能有朝一日重回宗门。
第二十年,我放弃了。
灵根驳杂的人,没有师父指引,走不了多远。
第三十年,我开始喝酒。
第五十年,我几乎忘了自己是个修士。
第七十年,我在一个小镇上开了家算命摊子,给人掐算姻缘财运,糊口度日。
偶尔夜深人静时,我会运转灵力,感觉那点微薄的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流淌。
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。
有时候我会想起云隐宗。
想起师父教我剑法时的严厉,想起师妹偷偷给我塞丹药时的笑脸。
然后我就会喝更多的酒。
我告诉自己,被逐出宗门这种事,在修真界天天都在发生。
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只是偶尔,半夜醒来,摸到枕头是湿的。
3
第九十三年。
我在青州城落了脚。
城东有座破庙,我花了两文钱从庙祝手里租了间偏房,算是有了个落脚的地方。
那年秋天,我在街上救了个人。
一个被流氓追打的少年,十二三岁,瘦得跟竹竿似的。
我随手画了道定身符,流氓们就定在原地动不了了。
少年从地上爬起来,看着我,眼睛亮得吓人。
「你是修士?」
「算是吧。」
「你能收我当徒弟吗?」
「不能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我是个废物。」
少年不信,跟了我三天。
第三天晚上,他看我喝了半壶酒,坐在破庙的台阶上对着月亮发呆,忽然说:「你不是废物,你只是不开心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一百年来,从没有人这样跟我说过话。
「你叫什么?」
「阿福。」
「阿福,你回家去吧。修仙这条路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」
「我不回去。我没家。」
我沉默了很久。
「那你就留着吧。」
阿福成了我的伴当,帮我跑腿买东西,我教他识几个字。
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。
第九十五年的春天,阿福从外面带回来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。
穿着青色道袍,面容清冷,腰间挂着一把短剑。
我看见她的第一眼,手里的酒壶掉在了地上。
是师妹。
苏晚宁。
一百年了,她几乎没怎么变。修士的容颜本就比凡人老得慢,何况她已是金丹修为。
而我,看起来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。
灵根驳杂的修士,衰老速度远超常人。
她站在破庙门口,看着我。
我看着她。
「师兄。」
她叫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。
「你怎么来了?」
「路过。」
她撒谎。
青州城在凡间最南端,云隐宗在最北端,隔了半个大陆。
路过?
但我没拆穿她。
她带来了两壶酒,一坛子丹药,和一句话。
「师父让我来看看你。」
我接酒的手顿住了。
「他……还活着?」
「活着。」
「他还记得我?」
苏晚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把丹药推到我面前,说:「这些是养脉的,你留着吃。」
我低头看了一眼丹药瓶。
白瓷瓶,云隐宗的制式。
一百年来,我一直以为自己被抛弃了。
此刻丹药瓶就摆在面前,我却不知道该不该信。
「师兄,」她忽然说,「你背上的东西,有没有变大?」
我浑身一僵。
「你怎么知道我背上有东西?」
她站起身,没有回答。
「你记不记得,当年你被逐出宗门之前,师父给你喝过一碗汤?」
我不记得了。
但经她这么一提,我隐约想起,离开的前一天晚上,师父确实端了一碗汤来。
味道很苦。
他说喝了那碗汤,路途遥远,能抗寒。
我喝了。
「那碗汤里有什么?」我追问。
苏晚宁走到门口,背对着我。
「师兄,有些事,你现在知道了反而是负担。」
「苏晚宁。」
我叫了她的全名。
她停下脚步。
「你告诉我。」
她沉默了很久。
「等你准备好了,自己看。」
说完,她走了。
留下一屋子的酒和丹药,还有满地的疑问。
4
苏晚宁走后,我失眠了三天。
背上的东西?
我从小背上就有一块胎记,在右肩胛骨的位置,形状不规则,暗红色,像一块墨迹洇开。
小时候师父说那是出生时就有的,不用在意。
我一直没在意。
但苏晚宁提到了它。
而且问的是——有没有变大。
我走到铜镜前面,背对着镜子,扭头去看。
看不太清。
我找来阿福。
「帮我看一下背上。」
「看什么?」
「那块胎记。」
阿福凑过来看了看,说:「就一块暗红色的印子啊,怎么了?」
「它的形状,跟以前比,有没有变化?」
阿福仔细看了半天。
「好像……比以前大了点?而且我看着怎么像有纹路似的,以前是光的吧?」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「你把形状给我描下来。」
阿福拿了支炭笔,在纸上描了起来。
描完之后,我看着那张纸,手开始抖。
那不是一块普通的胎记。
那是一个阵法。
一个我见过的阵法。
十二岁那年,我偷闯过后山禁地。在禁地的石壁上,刻着一模一样的图案。
当时师父发现后大发雷霆,罚我在思过崖跪了三天。
他说那是宗门禁术,小孩子不能看。
我后来才知道,那个阵法叫「噬灵阵」。
是云隐宗历代掌门禁修的邪功——以灵根为引,吞噬弟子灵气,供养自身修为。
我背上的胎记,就是噬灵阵的核心纹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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