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
       江屿出了车祸之后失忆了。

       这是他家人说的。

       我不信。

       因为他失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，是缠着我。

       不是普通的那种缠。

       是那种——我去食堂打饭，他跟在我后面端着盘子。我去图书馆自习，他坐在我对面翻一本他根本看不懂的书。我回宿舍，他蹲在我宿舍楼下，像一只走丢的大型犬。

       「你不认识我？」我蹲下来问他。

       他看着我，眼神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

       「不认识，」他说，「但我觉得你闻起来很安全。」

       我闻起来很安全？

       我用的是什么沐浴露我自己清楚，超市打折买的九块九的薄荷味。

       弹幕飘过：【他不是觉得你安全，他记得你的味道。失忆不记得脸，但身体记得气味。】

       我锁了屏。

       弹幕不听。

       【他没失忆，他在装。】

       我说：不可能。

       弹幕：【他为了接近你故意撞的车。】

       2

       我叫陆时，大三，法学院。

       江屿是我同系的死对头。

       说死对头可能过了，但确实不对付。

       大一辩论赛，他是正方，我是反方。他把我驳得哑口无言，我回去查了三天资料写了一篇反驳论文贴在系公告栏上，他被我气得撕了公告栏。

       大二模拟法庭，他当原告律师，我当被告律师。他准备了一百页证据链，我当庭翻出了他的证据漏洞，法官都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大三评奖学金，他第一我第二，差零点三分。

       我们之间的关系简单明了：水火不容。

       现在他失忆了。

       失忆就算了，他缠着我。

       更要命的是，他的家人跟我说：「江屿现在只记得你一个人。虽然他不记得你们的关系，但看到你就觉得安心。」

       他安心了，我不安心。

       弹幕：【你也很安心。你就是嘴硬。】

       3

       江屿被安排住在校医院观察。

       因为他失忆后情绪不稳定，只有看到我的时候才不闹。

       他家人都快崩溃了。

       「陆同学，拜托你了，」他妈拉着我的手，眼眶红红的，「他谁都不认识了，就认你。」

       我说：「阿姨，我们关系不好。」

       他妈愣了一下：「是吗？可他手机里全是你的照片。」

       我愣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弹幕飘过：【他说的是真的。他手机相册里有一千多张你的照片。最早的一张是大一开学第一天。】

       4

       我还是去了校医院。

       江屿靠在床头，手上还缠着绷带，额头上贴着纱布。

       看到我进来，他眼睛亮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那种亮，不像是看到一个陌生人。

       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。

       弹幕：【他看到你的时候瞳孔放大了。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，装不出来。】

       我坐到他床边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「你……还好吗？」

       他歪了一下头，说：「你是谁？」

       「陆时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陆时，」他重复了一遍，像在尝这两个字的味道，「名字好听。」

       弹幕：【他当然觉得好听。他叫了三年了。】

       我装没看到。

       5

       医生说江屿是逆行性遗忘，保留了基础认知和语言能力，但丢失了近期记忆。

       具体丢了多少，不确定。

       他记得自己叫江屿，记得自己是大三学生，记得自己学法学。

       但他不记得任何人。

       除了我。

       准确地说，他不记得我是谁，但看到我就安心。

       医生说这叫\"情感锚点\"——他的记忆丢了，但潜意识里保留了对某个人的情感依赖。

       我是他的情感锚点。

       弹幕：【医生说得太含蓄了。他不是\"情感锚点\"，他是你男朋友。男朋友忘了你，你不得有点反应？】

       男朋友？

       我和江屿是死对头。

       不是男朋友。

       弹幕：【你确定？你们三个月前就在一起了。他怕忘了你，所以提前录了一千条弹幕。】

       我盯着弹幕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三个月前。

       三个月前是大三上学期开学。

       我记得那个月很普通，上课，辩论队训练，和江屿吵架。

       没有什么特别的。

       但弹幕说得那么笃定。

       我打开手机，翻到三个月前的日历。

       九月十五日，那天我的日历里有一条备忘：「不用去食堂。」

       我平时去食堂的时间是固定的，为什么那天不用去？

       弹幕：【因为那天江屿给你带了饭。他在你们常去的那张桌子上等你，你吃的是他做的排骨面。你后来发了条朋友圈，配文是\"意外的味道还不错\"。那条朋友圈你设了仅自己可见。】

       我翻了翻朋友圈。

       确实有一条，仅自己可见。

       配图是一碗面，排骨的。

       我完全不记得了。

       6

       我开始翻手机相册。

       从三个月前往前翻。

       翻到九月份，照片变多了。

       不是风景照，不是课堂笔记。

       是合影。

       我和江屿的合影。

       有一张是在操场上拍的，我穿着外套，他穿着球衣，两个人并排站着，他的手搭在我的肩上。

       还有一张在图书馆，我们面对面坐着，中间隔着一摞书，他在书后面做鬼脸。

       最离谱的是第三张——在一家咖啡店，我们面对面坐着，桌上两杯咖啡，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我在拍他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弹幕：【这张是你拍的。你拍的时候他没松手，你还红了脸。】

       我往后翻。

       十月份的照片更多了。

       有一张是在天台上拍的，夜晚，背景是城市灯火。江屿背对镜头，我拍了他的背影。

       他在回头。

       弹幕：【你偷拍他被他发现了。他说了一句\"拍正面\"，你就拍了正面。那张正面照在你相册的\"已删除\"文件夹里，你删了又恢复了两次。】

       7

       我不记得这些。

       一张都不记得。

       不是模糊，是完全空白。

       九月到十一月的记忆，关于江屿的部分，全部消失。

       但其他记忆都在——我记得九月的课程表，记得十月辩论队的训练，记得十一月期中考试的成绩。

       唯独关于江屿的，没有了。

       像被人精准地擦掉了。

       弹幕：【不是擦掉了，是你自己锁起来了。你的大脑在保护你。】

       保护我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弹幕沉默了。

       然后飘过一行字：

       【保护你不想起那场吵架。】

       8

       江屿在校医院住了两周。

       我每天都去。

       不是我想去，是他家人打电话让我去的。

       每次我不去的时候，他就闹。拔针管，摔东西，喊一个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护士说他喊的是\"陆时\"。

       我去了，他就不闹了。

       安静地靠在床头，看着我笑。

       那个笑让我很不舒服。

       不是讨厌。

       是太温柔了。

       死对头不该这么笑。

       弹幕：【他失忆前也是这么笑的。只是你没见过。他每次和你吵完架回去，关上门就这么笑。他觉得和你吵架很有意思。】

       9

       江屿出院那天，他家人把他送回了学校。

       但他不回自己宿舍。

       他站在我宿舍楼下，拎着一个行李箱，说要和我住。

       我室友们都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我。

       我说：「你有自己的宿舍。」

       他说：「我不记得那是哪间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我说：「三楼，304。」

       他说：「我凭什么信你？你谁啊？」

       弹幕：【他在耍赖。他房间号写在学生证上，他看过了。】

       但我还是让他住进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因为他在楼下站了两个小时。

       十一月的天气，他穿着薄外套，嘴唇都冻紫了。

       我没法不管。

       他进来之后，很自然地占据了靠窗那张床。

       然后把行李箱打开，拿出一个枕头。

       枕头是旧的，但套了一个新枕套。

       弹幕：【那个枕头是你的。你以前嫌他宿舍枕头硬，把自己的旧枕头给他了。他把你的枕头还回来了。他枕头上有你的味道，他闻着才能睡着。】

       10

       和江屿同居的第一晚，我没睡着。

       他在对面床上翻来覆去。

       两点钟，他忽然开口：「陆时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你睡不着吗？」

       「睡不着。」

       「我也是。」

       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   他说：「我能过来跟你挤挤吗？」

       弹幕：【以前你们就是这么睡的。他怕黑，你陪他。后来变成他陪你，因为你才怕黑。你只是不承认。】

       我说：「你的床就在旁边。」

       他说：「但旁边不是你。」

       这句话说完之后，宿舍里安静了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我听到他的呼吸声，很轻，很均匀。

       像睡着了。

       但我总觉得他还醒着。

       弹幕飘过最后一条：

       【他每天晚上都站在你床边，不是在监视你，是在确认你还活着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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