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
       我猛地抽回手，目眦欲裂地看着爸爸。

       “那场大火……是假的？”

       他轻笑一声：

       “全屋烟感喷淋，红外线热源监测，家具都是阻燃材料，全自动火警系统……

       “整个别墅的消防设施花了800万，你觉得它能轻易烧起来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我再次受到暴击，身子不由自主地一晃。

       “为什么要骗我？！”我怒吼道。

       许娜走过来，拉住我的胳膊。

       “晚晴，那时候珉浩哥和晓晓两情相悦，已经走到了一起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，如果当年她们告诉你真相，你会善罢甘休吗？

       “还是珉浩哥想出这个法子，他说不想让你受伤害，希望你过自己的人生。

       “伯父和伯母也心疼你，想让你平静地接受。”

       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，不禁苦笑。

       他们竟然还是为我着想，兴师动众地为了让我“不受伤害”？

       “那你呢？也跟她们一起骗我？”我狠狠地瞪着她。

       我和许娜从高中就认识，那时候我还是个不懂事的美术生。

       成天和社会青年混在一起，打架闹事无所不为。

       当时她因为喜欢一个男生，得罪了不良少女。

       几个女生把她围在一起，扒光衣服羞辱。

       我和几个兄弟正好路过，顺手救了她。

       她感激涕零，发誓一辈子跟着我，报答我。

       后来，她把我从火场里拉出来后，一直照顾我、陪着我。

       每周都会来陪我聊天、逛街，耐心地开导我，帮助我渐渐地走出阴影。

       我把她当作活下去的支撑，没想到她竟从一开始就在骗我。

       听到我的问话，许娜低下头，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   “骗！骗！骗！你张嘴闭嘴就是我们骗你，我们为什么这么做？还不是为了你？”

       妈妈气哄哄地冲上来，一把拉开了许娜。

       “我知道你觉得自己委屈，可我们也不好过啊！

       “晓晓和珉浩连婚礼都没办，这几年东躲西藏的，只能住酒店，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“这不都是因为你？你就是对我们再有怨恨，也都该还清了。

       “可是你倒好，好像有天大的冤情，难道要我们给你跪下求饶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她说着，竟然真的要下跪。

       我吓得连忙后退，罗晓晓却一个箭步冲过来，伸手扶住了她。

       “罗晚晴！你有什么怨气冲我来，干嘛这么挤对爸妈？

       “她们都这么大岁数了，非要把她们挤对个好歹你才高兴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她伸出手，撸起袖子给我展示小臂上的一块伤疤。

       “火是假的，是我找电影特技团队做的。

       “可即便如此，我还是受伤了。

       “把你推出去那一下，我被旁边的钉子划伤了，留下了这个疤痕。

       “为了让你不受伤害，我们的付出你知道吗？

       “我和珉浩真心相爱，这有错吗？我们没有对不起你，不要道德绑架我们！”

       我冷笑一声，撸起两只袖子。

       她顿时尖叫一声连连后退。

       2

       在我的胳膊上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红色的疤痕。

       颜色深浅不一，疤痕长度不一。

       一道一道的，就像是罪人身上的鞭痕，看得人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   “罗晚晴！你……你是疯了吗！自残身体来博取同情？”

       罗晓晓捂着嘴，惊恐地看着我。

       “博取同情？”我轻笑，“博取谁的同情？你的吗？你们的吗？

       “博取你们这些本该烧死的死人来同情我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我的眼睛快要瞪出血来，想起三年来那一个个痛苦的晚上，一次次呼唤她们的名字，一刀刀划破皮肤钻心的痛。

       而那个时候，她们正在一起吃饭，一起旅行，一起享受合家欢乐。

       “晚晴，别这样！”崔珉浩一步上前，把罗晓晓护在身后。

       他看着我的胳膊，眉头微皱，伸手拉下了我的袖子。

       “既然大家都不好过，那何苦要相互为难呢？

       “不管怎么说，晓晓现在是我领了证的合法妻子，我们有一个可爱的孩子，你能不能不要再纠缠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纠缠？

       听到这两个字，我的心像是被刀刺穿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他曾经也对我说过这两个字，却是另一番心情。

       那时候我刚刚考上美院，准备好好学习，和曾经顽劣的自己彻底告别。

       可几个臭小子纠缠不休，找到学校来闹事。

       崔珉浩当时是学校的志愿执勤岗，他拿着钢叉和盾牌就冲了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不但赶跑了那几个家伙，还帮我把这件事隐瞒下来，让我免于处分。

       后来，他时常来找我，看我画画。

       我逗他，说你这样是在纠缠我。

       他却认真地回答：“晚晴，请你让我纠缠你一辈子吧！”

       言犹在耳，却物是人非。

       我看着眼前的这些人，眼泪不争气地往外冒，止都止不住。

       崔珉浩叹了口气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我。

       “晚晴，我知道你这几年过得辛苦，做这份保洁的工作还要受气。

       “有几次看到你被客人调戏，我真想冲出来揍他们。

       “可是你知道吗？我不能出来，我怕你知道我们在骗你，会伤心！

       “晚晴，我们相爱了十年，我最怕看到的，就是你掉眼泪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说着，他眼圈微红，声音竟然变得哽咽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听着他的话，我觉得无比的可笑。

       一个真正的渣男，竟然还要把自己粉饰成爱心泛滥的暖男？

       我忍无可忍，抬手一个巴掌打在他脸上。

       罗晓晓顿时就急了，她冲上来，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。

       我无力地向后摔倒，身子撞在对面的墙上。

       强烈的撞击震得我五脏六腑在翻滚，一股暖热的感觉从嗓子涌了上来。

       我尽力压制，勉强咽了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崔珉浩连忙拉住罗晓晓，用力将她推进屋里，然后转身把我扶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“晚晴，你打我，我不怪你，毕竟是我们骗了你。

       “但我还是想劝你，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！咱们还要往前看。”

       爸爸在后面冷哼了一声，低声道：

       “你看看珉浩，对你真是仁至义尽。如果你愿意接受他们，我答应你，还认你这个女儿，你还是我罗家的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我抬起头，茫然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   原来，我日夜思念了三年的亲人，只是一场交易的筹码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3

       我突然觉得很可悲。

       我曾经多么渴望拥有一个家庭，拥有疼我爱我的父母。

       我从小被收养，养父母抽烟喝酒还赌博。

       不但不管我的死活，甚至想要把我卖到夜总会。

       那时候我自暴自弃，整天和狐朋狗友鬼混，就想着哪天死了就算了。

       后来，我得知自己是被拐卖的，直接就举报了身为人贩子的父亲。

       然后洗心革面，考上了大学。

       从那时开始，我就日思夜想地想要回到亲生父母身边，想过上一家人幸福开心的生活。

       当我终于找到他们的时候，我以为自己的好日子终于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没想到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却改变了我的命运。

       到手的家庭温暖，瞬间化为乌有。

       我以为是我的错，谁知这一切都只是个骗局。

       在他们的眼中，我不过是个可以戏耍的傻子，傻傻地把他们当作亲人。

       眼前，爸爸冷冷地看着我，眼神里满是鄙夷和施舍。

       我知道，他在等着我乞求，等着我像狗一样地低头，接受他们对我的伤害。

       我轻笑一声，眼神从他身上移走，看向了一旁躲在崔珉浩身后的罗晓晓。

       “这几年我一直在追查起火原因，既然你承认是你放的火，那么就请警察来处理吧！”

       说着，我掏出手机，准备报警。

       罗晓晓脸色一变，慌张地看向了崔珉浩。

       崔珉浩连忙按住我的手，脸上闪现了怒气：

       “晚晴，别把事情闹僵！自家人的事，没必要报警吧！”

       “自家人？”我冷笑，“他们什么时候把我当作家人了？而你……现在和谁才是自家人？”

       他一顿，手上一松。

       “家丑不可外扬，如果你报了警，事情就公开了，以后罗家还要怎么在江城立足？”

       “原来你们也知道这是家丑？”

       我用力甩开他的手，准备继续拨电话，却被更大的一双手猛地抢走了手机。

       是爸爸，他怒不可遏地把手机摔在地上，愤怒地咆哮着。

       “我们好不容易过个中秋节，你非要闹得鸡犬不宁是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“是我要闹成这样吗？你们这群骗子！亏我还想为你们自杀！”我也提高了音量。

   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不去死！”他眼睛微眯，语气低沉。

       那一刻，我感受到了他的冷漠。

       原来，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把我当作女儿。

       我在他的眼中，只是个攀附罗家的垃圾。

       罗晓晓走过来，带着轻蔑的笑容。

       “罗晚晴，别把自己当作一个被害者，你以为你这副模样，就会博得同情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她一边说着，一边拿出手机向我展示了一段视频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做了什么，自己心里清楚！”

       我惊愕地看到，视频里，我正在将保险柜里的珠宝和金条装进箱子，然后拎出了屋子。

       日期正好是大火的前一天晚上。

       4

       我清楚地记得，那天我刚刚接到国外画廊的邀约，请我去开一次画展。

       我兴奋地将这个消息告诉崔珉浩，希望他陪我一起去。

       电话里，他的声音有些平静，只说了一声“好”。

       我以为他在忙，便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又去找了罗晓晓和许娜，想要和她们分享这份喜悦。

       罗晓晓很高兴，嚷嚷着让我请客。

       我们三个人去了酒吧，开心地喝酒。

       很快，我就醉得不省人事了，再睁眼就是第二天的中午了。

       她俩还笑话我酒量不行，没喝几杯就醉了。

       我们三个人一起回到家，远远地就看到别墅冒起了黑烟。

       我的心顿时揪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   因为早上崔珉浩给我发信息，说他会来我家，和我父母商量陪我出国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还有，我所有准备参加画展的画作，全都在我的卧室里。

       看着眼前的熊熊大火，我疯了一样地往里冲。

       罗晓晓比我还要紧张，她抢在我前面冲了进去。

       “姐！这里危险，你别进来，我去救他们！”

       说着，她一把将我推了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这也是我听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       一阵火焰冲过来，将我俩分割开。

       黑色的浓烟很快就充满了屋子，我彻底看不见她了。

       当我再一次冲进去的时候，屋里已经到处都是火了。

       许娜在我身后，紧紧地抱着我的腰，拼命把我拖了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我们俩刚刚逃到屋外，整个别墅在一声轰鸣中倒塌了。

       我眼睁睁地看着一家人惨死，我的画作也全都烧成了灰烬。

       可是如今，罗晓晓竟然给我看了一段我根本没有记忆的视频。

       视频里我穿着大学的校服，戴着鸭舌帽，帽檐压得很低。

       轻手轻脚走到父母卧室里的保险柜前，熟练地打开门，将里面的珠宝全都装进袋子。

       然后又关上门离开。

       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，被监控视频完整地录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看身形和穿着，那就是我。

       可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，那天晚上我明明就醉得不省人事啊！

       这分明就是罗晓晓在陷害我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假扮我？”我瞪着罗晓晓，“你想栽赃？”

       她关上视频，无辜地摇摇头。

       “姐姐，这个视频我从来都没拿出来过，也没给任何人看过。

       “虽然你一时糊涂，犯下了大错，可我也不想就此毁了你的一生。

       “可是你现在这样无理取闹，我只好把它交给警方了，你不要怪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说着，她就拿出手机拨打电话。

       直到此刻，我才彻底看清了她。

       原来这一切都是她的阴谋，她早就计划好了一切。

       偷珠宝、放火、栽赃、假死，她亲手毁掉了我的人生。

       “视频是你伪造的！你假扮我去偷东西，然后又故意放了火，你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！”

       我怒吼着，伸手想要去抢。

       崔珉浩却横跨一步挡在她身前。

       “没有证据的事，你不要乱说！”

       “没有证据？”我苦笑，“你也认为是我做的吗？

       “在你的心里，我就是个小偷和纵火犯，是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他叹了口气，走过来拉着我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那种熟悉的温暖让我的心一颤，我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道，竟然还是我曾经最喜欢的味道。

       “晚晴，不管你有没有做过，我都不希望你出事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放心，等警察来了，我会帮你求情，不会让你有事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5

       此时，罗晓晓已经打完了报警电话。

       她得意地走到我面前，摇晃着手机向我炫耀。

       “警察马上就到。姐姐，是你逼我的，希望你能够好好反省一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话音刚落，又有电话打了进来，我看到对方的名字，心里又是一颤。

       是托马斯！画廊的老板，曾经非常欣赏我的画作，主动邀请我去办个展。

       罗晓晓谨慎地看了我一眼，转身接通了电话：

       “喂，是……是是……我又画了一幅，价格至少是上一幅的两倍。

       “好，我先把照片发给你，有买家就通知我，就这样。”

       她的声音很小，可还是被我听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我意识到了什么，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为什么认识托马斯？”

       “我为什么不能认识？这世界上有无数个托马斯，跟你……有什么关系？”

       她的声音有些发虚，眼神也在闪躲。

       这让我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偷了我的画，你让托马斯帮你卖掉？”

       “我没有！你……你别做梦了！”她索性不再看我，转身背对着我，“你的画都烧掉了，一幅都没剩！”

       我根本就不信她的鬼话，疯了一样地冲过去，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这个骗子，你毁了我的一切，还偷了我的人生！我不会放过你的！”

       她惊恐地尖叫着，双手胡乱地拍打。

       崔珉浩连忙冲上来，死命地去掰我的手指。

       “晚晴，松手！你会掐死她的！这样你可是罪上加罪啊！”

       爸爸怒吼了一声，冲过来一脚踢在我的肚子上。

       妈妈也不停地拍打我的后背，撕扯我的头发，一个劲儿地哀嚎：

       “出人命啦！出人命啦！”

       浑身上下钻心的疼痛让我不住地颤抖，可是我仍然不松手。

       满腔的恨意都化作了手上的力量，我只想着掐死这个阴险的女人，哪怕是同归于尽也好。

       突然，我听到许娜连声的尖叫：

       “快！快来，就是她，要杀人了！”

       紧接着，我就被两名警察按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   双手被用力地弯在身后，身体一点儿也不能动弹了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涉嫌故意伤害，现在被捕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我的脸被压在地上，侧着头艰难地看向众人。

       他们全都长出了一口气，仿佛解决了一个大麻烦。

       那一刻，我终于明白。

       我什么都不曾失去过，因为我什么都不曾拥有过。

       既然如此，那不如就一起毁灭吧！